第60章 月下鉴美(2 / 2)

仆役抬上十口密封的陶坛。陈明远亲手开封——坛内满是晒干的南洋血珠,在日光下流转着瑰丽的绯红色泽。

“此乃暹罗国血珠,活血养颜之效载于《海药本草》,何来妖物之说?”陈明远抓起一把,珠玉从他指间流泻,“周老板所说黑坛,可是这种?”

他再击掌。又有数十黑釉坛被抬出,开封后,是浓醇的野桂花蜜。

“至于成瘾——”陈明远环视在场女眷,“诸位夫人小姐试用面膜多日,可有谁离了便神思恍惚、面生溃烂?”

女眷们纷纷摇头。那位李小姐更是掀开帷帽站出,脸上已无痤疮痕迹:“陈公子的面膜救我于苦海,此乃大善之物!”

周老板脸色惨白。他猛地指向凉亭:“那、那敷面时的异香!定是用了阿芙蓉——”

话音未落,张雨莲从亭中走出。她手中托着个白瓷钵,钵中正是面膜膏体。“此香来自缅栀子与安息香,皆为《证类本草》所载香药。”她将瓷钵递向一位西洋商馆代表,“阁下可识得?”

那红发碧眼的葡萄牙人仔细闻嗅,用生硬的官话高声道:“这是真正的Perfu!我在里斯本王宫里闻过类似的!上帝,你们竟能把香水做到膏脂里?”

满场惊叹。西洋人的认证,比任何辩驳都有力。

陈明远趁势登上假山石台。“今日诸位既至,陈某便再献一‘奇术’。”他抬手,“熄灯。”

所有灯笼同时熄灭。时近黄昏,园内骤然昏暗。

就在惊疑声中,陈明远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他让铁匠特制的镁粉闪光灯,外壳仿制了西洋“神灯”造型。他拉动引线。

“轰!”

耀眼白光如闪电炸裂,瞬间照亮整个园林。女眷们惊呼掩面,男子们也骇然退步。白光过后,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香气——陈明远在镁粉中混入了香水粉末。

“此乃‘刹那芳华’。”陈明远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美之一瞬,可夺天工。陈某所售非妖物,乃是时光本身——让韶华暂驻,让明月长留。”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刺向周老板:“至于栽赃构陷、勾结官吏、阻挠泰西通商之罪……周老板,您猜,阿尔松阿大人为了自保,会先供出谁?”

周老板瘫软在地。

品鉴会大获全胜。当晚,陈明远商行收到四十三张代理契约,定金堆满三只樟木箱。

月上中天时,陈明远独坐书房,对着那封告密信沉思。珍珠标记……究竟是谁?

窗外忽然有极轻的叩击声。不是门,是窗棂。

陈明远推开窗,一道黑影如燕掠入,落地无声。来人罩着黑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

“不必点灯。”声音沙哑低沉,显然刻意伪装。

陈明远的手从火折子上移开:“阁下是……”

“画珍珠的人。”斗篷人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广盛行与海关书办勾结的账目抄本,阿尔松阿收受和珅指示阻挠南洋新商的密信摘要。”纸张被推到陈明远面前,“此物可保你三个月无虞。”

“为何助我?”

斗篷人沉默片刻:“因你让十三行那些老朽看见,生意不止有茶叶瓷器,还有未来。”他顿了顿,“也因你善待女子,让她们读书、算账、管事——这在广州,是异端,也是曙光。”

陈明远心头一震:“你究竟是……”

“三月后,和珅门下侍郎刘全将亲至广州。届时,你今日所为皆会呈于御前。”斗篷人已退至窗边,“好自为之,穿越者。”

最后三字如惊雷炸响。

陈明远霍然起身,但黑影已融入夜色。只有月光穿过窗格,照在那卷证据上。纸卷边角,一枚朱砂印痕隐约可见——那是内务府广储司的印记。

宫里有八旗贵族在帮他?还是……皇帝本人已察觉?

冷汗浸湿了陈明远的内衫。他忽然想起,今日品鉴会宾客名单上,有个自称“黄三爷”的闽商,始终独坐角落,帷帽遮面,却对镜阵与闪光灯毫无讶色。

当时林翠翠曾嘀咕:“那人手上戴的扳指,像是宫里造办处的工……”

陈明远猛地点亮油灯,展开那卷账目。在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人用极细的墨笔添了一行小字:

“陛下南巡之议已定,明春抵穗。面膜贡品,须备‘龙涎香’版。”

字迹清瘦峻拔,与告密信截然不同。

窗外,珠江潮声隐隐如雷。更夫敲响三更梆子,悠长的“天下太平——”回荡在十三行的夜空。

陈明远吹灭灯,坐在黑暗里。指尖摩挲着怀表冰冷的表壳,那嘀嗒声在寂静中无限放大,像是另一个时空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史料:乾隆第六次南巡,确在乾隆四十九年春。而那次南巡后,广州十三行总商蔡世文“因亏空潜逃”,从此和珅势力全面渗透广东海关。

历史的车轮正隆隆驶来。而他这个意外闯入的齿轮,究竟会被碾碎,还是……能稍稍改变车辙的走向?

东方渐白时,陈明远研墨铺纸,开始设计“龙涎香面膜”的配方。笔尖悬停,他忽然想起斗篷人最后的警告。

若乾隆已知穿越之事,这贡品是护身符,还是催命丹?

晨光穿透窗纸,在他未干的墨迹上投下淡金影子。那墨迹蜿蜒,恰似一条即将苏醒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