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音顿住。
因为屏风后传来一声清晰的咳嗽。
陈明远醒了。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上覆着冷汗,但眼睛是清明的。上官婉儿扶他半坐起,喂了几口水,他才哑声开口:“我昏迷了多久?”
“七日。”林翠翠眼眶发红,“你差点……”
陈明远虚弱地摆摆手,目光已落在桌上摊开的图纸与书籍上。他凝视良久,忽然道:“月相周期……你们发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张雨莲将发现快速讲了一遍。陈明远听着,眼中渐渐聚起一点光。等说到和珅的纸条时,他呼吸急促起来:“他果然也在找……穿越者不止我们。”
“什么?”三人齐声。
陈明远闭了闭眼,似乎在积蓄力气:“我受伤那夜……不是意外。有人在我查验观星台时偷袭,用的武器……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他睁开眼,眸底有深冷的寒意,“那人身手极快,但我扯下了他腰间一块玉佩。”
他示意上官婉儿从自己贴身衣物中取出那块玉。羊脂白玉,雕着蟠龙纹——那是皇子宫眷才能用的纹样。
“更奇怪的是,”陈明远缓了口气,“他刺中我时,低声说了一句:‘第三个了。’”
房间内温度骤降。
“第三个穿越者?”林翠翠声音发颤,“还是第三个……被杀者?”
无人能答。
陈明远挣扎着想下床,被上官婉儿按住。“你要做什么?”
“推算。”他盯着那张公式图,“若每月十五真有裂隙,那七日后就是机会。但单纯的月相不够……需要信物,需要特定地点,可能还需要——”他看向窗外夜空,“某种星象排列。”
张雨莲立刻将《星象录》捧到他面前。陈明远快速翻阅,手指停在其中一页:“就是这里。七日后,不仅月满,还有火星合月,木星冲日。这是几十年一遇的星象组合。”他抬起头,眼中燃起微弱但执着的光,“这可能不是普通节点,是‘大节点’。”
希望如萤火,在绝望的深潭里亮了一瞬。
但林翠翠想起了和珅的纸条,想起了那枚蟠龙玉佩,想起了黑暗中那句“第三个了”。她走到窗前,望向沉沉宫闱:“就算真有裂隙,就算我们找到信物……和珅、神秘人、宫中的眼睛,我们真能走到那一步吗?”
上官婉儿将公式图缓缓卷起:“走不到,也要走。”她看向陈明远,“你还能推演出更多吗?关于信物的具体位置,裂隙开启的地点?”
陈明远点头,又摇头:“我需要更多数据……明清两代的异常记载,钦天监的完整档案,可能还有西洋传教士的天文记录。”他苦笑,“但这等于要把半个皇宫的秘藏翻出来。”
沉默中,张雨莲轻声道:“有个地方,或许能查到。”
三人看向她。
“乾隆的书房。”她声音很轻,“林妹妹那日不是提到,瞥见一幅似与《红楼梦》同源的异域古画?我后来回想,《红楼梦》在此时还未成书广泛流传,宫中怎会有相关画作?除非……”
“除非那画也是‘穿越’之物。”上官婉儿接道。
林翠翠咬唇:“我明日设法再进去一次。皇上离宫,书房看守会松些。”
计划初定,但每个人心头都压着巨石。和珅的纸条如毒蛇盘踞在暗处,神秘刺客身份未明,而陈明远的伤势,能否撑过七日仍是未知。
四更天时,陈明远服了药再度睡去。
上官婉儿守在他榻边,张雨莲继续翻阅古籍,林翠翠则对着铜镜练习明日见到管事太监时的笑容。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
忽然,她手势一顿。
铜镜映出的不仅是她的脸——镜面边缘,窗纸外,似有一道黑影无声掠过。
林翠翠屏住呼吸,缓缓转头看向窗户。
窗外月色凄清,树影婆娑。一切如常。
她正要松口气,目光落在窗台上。
那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纸条,不是信物,而是一枚小小的、已经干枯的桂花枝——这本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东西。桂枝下压着一片裁剪整齐的绢布,布上无字,只画了一个简易的星图,图中某颗星被朱砂点红。
张雨莲和上官婉儿察觉异常,聚拢过来。三人对着那星图看了半晌,上官婉儿忽然抽了口气,奔回桌边对照《星象录》。
“这是七日后火星的位置。”她指尖发冷,“但这枚桂枝……”
“是警告。”林翠翠捏起干枯的桂枝,轻轻一捻,碎成粉末,“也是示威——他能把不该出现的东西,送到我们窗下。”
张雨莲凝视那片绢布,忽然将布凑近鼻子闻了闻。
极淡的、几乎消散的香气。
不是桂花香,而是某种墨香,混合着……西洋薄荷油的气息。
她猛然抬头,与上官婉儿目光相撞。
两人同时想起一个人:那位常与和珅往来、精通西洋历算、在钦天监挂职的——
“李神父。”
名字出口的瞬间,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似是宫门关闭的声音,又像某种重物落地。夜风突然急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无数个声影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陈明远在梦中蹙紧眉头,喃喃了一句无人听清的话。
烛火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终于灭了。
黑暗吞没厢房前,张雨莲最后看见的,是桌上那片绢布星图——朱砂点红的那颗星,在残留的月光下,宛如一滴血。
第七日的月,还未升起。
但盯着他们的眼睛,已经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