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的手瞬间按在腰间的银刀上。只见和珅并未离开,而是走到庭院中央那口青铜太平缸旁,将锦盒置于缸沿,竟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铜镜在月光下泛起奇异的光泽,镜面不是常见的黄铜色,而是一种幽深的、仿佛能将光线吸进去的暗蓝。
他举起铜镜,对准了天上的下弦月。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暗处的三人几乎停止呼吸——铜镜反射的月光并非银白,而是在空中投出一片流动的、水纹般的虚影。虚影中隐约有亭台楼阁浮动,檐角风铃摇曳,但那建筑样式全然不属于这个时代:流线型的曲面结构,剔透如琉璃的材质,廊柱上缠绕着发光藤蔓般的纹路。
“全息投影……”张雨莲用气声喃喃。
和珅注视着那片虚影,口中念念有词。风送来断续的字句:“……甲子轮回……癸卯再启……曹公遗志……”
虚影持续了约莫十息,渐渐淡去。和珅收起铜镜,抱起锦盒匆匆离去,身影消失在乾清宫西侧的月华门。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上官婉儿率先起身:“快,趁他刚走,守卫还未返回。”
东暖阁的门锁被林翠翠用一根特制的发簪轻易撬开——这还是陈明远教她的现代开锁原理改良的宫制锁具解法。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屋内漆黑,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类似檀香混合金属的气息。张雨莲点燃带来的特制蜡烛——烛芯掺了盐,火光稳定且烟极少。昏黄光晕照亮房间,三人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什么储藏室?四壁书架直抵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摆着的不是书,而是各种形态的古镜:汉代的日光镜、唐代的海兽葡萄镜、宋代的蹴鞠纹镜、明代的五岳真形图镜……不下百面。但最令人心惊的是,所有这些镜面都呈现出同一种诡异的状况: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雾气中隐隐有极细的光丝游走,如同活物。
房间中央是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摊开着一幅卷轴。张雨莲举烛靠近,呼吸骤然急促——那正是《太虚幻境图》的全卷!
不同于林翠翠拓下的局部,全卷展开约有两米,画面分三重:下层是人间亭台,中层是云雾缭绕的宫殿,上层则是……一片浩瀚星空,星图布局竟与现代天文软件模拟的乾隆九年秋夜星空完全一致。而星空中央,用极其细微的笔触勾勒出一个漩涡状的图案,漩涡中心写着一行小楷: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时空亦然。唯三器共鸣,可启归途。”
“三器……”上官婉儿轻声道,“天、地、人?”
话音未落,林翠翠忽然低呼:“看镜面!”
三人同时转身。只见四壁古镜上的水雾正在迅速消散,镜中映出的不再是她们的倒影,而是变幻的景象——有的镜中是大雪纷飞的紫禁城,有的镜中是烈日下的沙漠驼队,有的镜中甚至出现了蒸汽机车喷吐白烟的模糊轮廓!
“时空记忆……”张雨莲颤抖着手去触摸一面汉镜,指尖还未触及镜面,镜中影像突然凝固,继而所有镜子同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琉璃破裂的“叮”。
紧接着,镜面齐齐暗去,恢复了普通铜镜的质感。
“它们‘苏醒’的时间有限。”上官婉儿瞬间判断,“和珅刚才用那面小镜激发了它们,但维持不了多久。我们必须找到那批元代铜镜——”
“在这里。”林翠翠已绕到长案后方,那里有一口嵌进地面的铁皮箱子。箱盖没有上锁,她用力掀开,箱内整齐码放着十面造型古朴的铜镜,镜背铸着八卦纹和云雷纹,镜缘处各有一行铭文。
张雨莲俯身细辨,声音发颤:“这铭文……是变体的西夏文夹杂梵文音译,意思是‘虚空之眼,照见三界’。”她猛地抬头,“这些镜子不是元代器物,至少是唐代甚至更早,被人重新加工过。加工者很可能懂梵文和……基础时空理论。”
“带走一面。”上官婉儿当机立断,“和珅随时可能返回。”
林翠翠伸手去取最上面那面镜子。就在她的指尖触及冰凉铜背的刹那——
“叮!”
十面铜镜同时震颤,发出一声共鸣!共鸣声中,镜面骤然亮起刺目白光,光线在空中交织,竟投射出一幅动态画面:一个着明代文士袍的中年男子站在类似观星台的高处,手中托着一面铜镜,仰头望月。他身侧站着一个小童,小童怀中抱着一卷画轴,画轴末端隐约可见“石头记”三字。
画面中的文士忽然转头,目光竟仿佛穿透了时空,直直“看”向镜外的三人。他张口说了句什么,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可辨:
“癸卯年……八月……十五……”
画面戛然而止。铜镜恢复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三人手心已全是冷汗。
“那是……”林翠翠声音干涩。
“曹雪芹。”张雨莲一字一顿,“或者至少,是创作《红楼梦》的那个原型人物。他在通过时空残留的‘印记’传递信息——癸卯年八月十五,下一个关键节点。”
上官婉儿迅速包裹起一面铜镜:“走,立刻!”
五更天,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三人跌跌撞撞翻回行宫别院西墙。
陈明远已急得在院中咳出血丝,见她们平安归来,才踉跄着扶住门框。来不及多说,上官婉儿将铜镜置于案上,张雨莲铺纸研墨,迅速勾勒出所见一切:和珅的蓝铜镜、全息虚影、满室古镜异象、铁箱中的十面元镜,以及最后那幅惊心动魄的投影画面。
“癸卯年……”陈明远盯着那三个字,猛地抓过一本历书,“乾隆四十八年就是癸卯年,那是在……十年后。”
“但我们等不了十年。”上官婉儿道,“和珅显然已经掌握了部分激活时空遗物的方法,他今夜的行为不是偶然研究,而是有计划的测试。若他先集齐三件信物,后果不堪设想。”
林翠翠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一物:“这是我趁和珅不注意时,从太平缸旁捡到的。”那是一小块深蓝色的织物碎片,边缘有烧灼痕迹,质地非丝非棉,触手冰凉柔滑,“这布料……我从未见过。”
陈明远接过碎片,对着晨光细看,脸色一点点变了:“这是碳纤维复合材料,掺了玻璃微珠增强反光。现代工艺,至少是21世纪初的技术。”
房间内死一般寂静。
“和珅手里有现代物品。”张雨莲声音发飘,“或者说……有来自其他时空的访客,在与他合作。”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天要亮了。
上官婉儿将铜镜小心收起,目光扫过每个人苍白的面容:“今日起,我们分三线追查:第一,我继续监视和珅,设法查明他背后的势力;第二,雨莲全力破解铜镜铭文和《太虚幻境图》的隐秘;第三,翠翠在乾隆身边时,留心所有提及‘曹家’、‘前明遗物’的对话。”
她顿了顿,看向陈明远:“而陈公子,你需要尽快复原。若时空理论为真,那么‘三器共鸣’需要至少一个现代人的意识作为锚点——你就是那个锚。”
陈明远握紧拳,咳了几声,眼神却异常坚定:“给我五天。五天内,我会推算出下一次有效时空波动的精确时间,以及……三件信物可能的位置。”
晨光透过窗纸,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条纹。铜镜静静躺在案上,镜面映出四人凝重的倒影,而镜底深处,仿佛仍有细微的光丝在缓慢游移,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
张雨莲忽然轻声问:“你们说……曹雪芹当年,是否也像我们一样,站在两个时空的交界处,试图留下些什么?”
无人回答。
院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传唤声:“皇上口谕,传林常在辰时于御花园伴驾赏荷——”
林翠翠浑身一颤。乾隆极少这么早传唤妃嫔,更别说是赏荷这种风雅之事。她与上官婉儿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想到和珅离去时的方向,正是往养心殿。
“小心。”上官婉儿只说了两个字。
林翠翠整理衣襟,推开房门的刹那,晨风涌入,吹动了案上那张勾勒着曹雪芹投影的宣纸。纸角掀起又落下,那行“癸卯年八月十五”的字迹在光中明灭,仿佛一声跨越百年的叹息。
而远处乾清宫的轮廓,已在晨光中逐渐清晰。东暖阁的窗户紧闭,但若有心人细看,会发现窗纸上有几处新补的破洞,破洞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异常的光热灼烧过。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蛰伏在宫墙阴影中的谜团,却比夜色更深,比晨雾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