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月下残章(2 / 2)

他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伤患恢复反而不利。姑娘是聪明人,应当明白‘各安天命’的道理。”

上官婉儿在观星台上迎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她面前的纸上已画满凌乱的公式和星图。张雨莲带来的那行小字,让她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月相周期、地磁异常、还有那三件虚无缥缈的信物。这不是神话,而是一套尚未被这个时代理解的物理规则。

“你在算回家的路吗?”

身后传来虚弱的声音。上官婉儿猛地转身,看见张雨莲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如纸。

“陈明远又呕血了。”张雨莲的声音轻得像要碎在风里,“如果我们找不到办法……他撑不过三天。”

上官婉儿低头看手中的算式,那些代表引力常数、时空曲率的符号,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们掌握着超越时代的知识,却连最基本的感染都无能为力。

“十五。”她忽然说,“下一次月圆是四日后。如果我的计算没错,那天夜里的时空波动会达到一个峰值——也许不足以打开通道,但足以让某些‘信号’穿过裂缝。”

“信号?”

“比如,”上官婉儿抬眼,眼中映出渐褪的星辰,“我们留在那个时代的某些信息,或者……那个时代能检测到的能量异常。”

张雨莲怔住了:“你是说,向我们的时代求救?”

“至少让那边知道我们还活着,知道时空节点在哪里。”上官婉儿卷起星图,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但我们需要一件能放大波动的媒介。那行注脚里说的‘天机镜’,如果真的存在,很可能就是一件天然的天文观测仪,甚至是……”

“一个聚焦器。”张雨莲接上她的话,眼中重新燃起光。

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时,林翠翠回到了别院。她什么也没说,只将一张从书房顺出来的、夹在古籍里的泛黄草图摊在桌上。

图上画着一件复杂的青铜仪器,标注着“周天星斗仪”,存放地点写着三个小字:

观星台地宫。

乾隆在养心殿用早膳时,听完了粘杆处侍卫的密报。

“林常在昨夜潜入书房,停留约一刻钟。和大人随后进入,两人交谈片刻。林常在离开时,袖中似乎藏有纸质物品。”

皇帝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粥:“和珅呢?”

“和大人天亮后才出书房,手中多了一卷画。”

乾隆放下银箸,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光。许久,他才淡淡开口:“陈明远的伤势如何?”

“太医说,若是今夜再不退热,恐怕……”

“用朕的令牌去太医院,取那支百年老参。”乾隆打断他,“另外,传朕口谕:观星台年久失修,即日起闭门修缮,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侍卫领命退下。乾隆独自坐了片刻,忽然从暗格里取出一本薄册。封皮无字,翻开内页,赫然是石叟的另一幅画作临摹——画中云雾缭绕的山巅,悬浮着三件器物:一面古镜,一卷地图,一把造型奇特的锁。

册尾有先帝雍正朱笔批注:

此非祥瑞,乃灾异。三器现世之日,即天地翻覆之时。着令永封秘藏,后世子孙不得擅动。

乾隆合上册子,指尖在“天地翻覆”四字上停留良久。

黄昏时分,陈明远的高烧奇迹般退去片刻。

他睁开眼时,看见三张憔悴却亮得惊人的脸围在榻边。上官婉儿将星图和那张青铜仪草图铺在他面前,用最简洁的语言说明了她们的发现。

陈明远听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阳给他苍白的脸染上最后一丝血色。

“观星台地宫……”他气若游丝,“我知道入口。上次检修仪器时,我见过一道暗门,锁孔的形状很特别,像……像一把钥匙插进星图。”

他艰难地抬手,在纸上画出一个扭曲的符号——那分明是银河系的简化旋臂图。

“但这是个陷阱。”他喘了口气,“和珅既然用那幅画钓翠翠,说明他早就知道我们在找什么。观星台现在必定布满眼线。”

“月圆之夜就在四日后。”上官婉儿按住他的手,“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如果‘天机镜’真能聚焦时空波动,哪怕只是向我们的时代发送一个定位信号——”

“那边就能找到裂缝的坐标。”陈明远接道,眼中终于有了光,“但我们需要一个诱饵,引开所有视线。”

四人目光相触,无需多言,已明白彼此心中所想。

夜深时,张雨莲独自坐在廊下整理古籍残页。她将有关“十五”的记录一张张挑出,忽然在一张地志附录的夹层里,摸到一片硬物。

抽出来,是一角撕碎的羊皮纸,边缘焦黑,像是从火中抢出来的。上面只有半句话:

地脉图藏于南山皇陵,然开启需以人心锁为引,锁在……

后半截被烧毁了。

张雨莲猛地起身,想去找其他人,却听见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训练有素地分散开来,包围了这座别院。

她慢慢坐回阴影里,将羊皮纸碎片塞进贴身内袋。

月亮升起来了,还差一点就是浑圆。清辉洒满庭院,将每一片树叶的影子都拉得细长如鬼爪。

而在观星台的飞檐上,一道黑影悄然没入檐角兽吻后的暗门,手中提着的灯笼,映亮了锁孔上那个银河旋臂状的凹槽。

夜风穿过回廊,送来遥远的打更声。

四天。

他们只有四天时间,从这密不透风的宫墙之内,偷走一件被皇帝与权臣共同觊觎的秘宝,并赌上一切,向四百多年后的世界发出微弱的呼救。

而此刻,陈明远枕边那支乾隆赏赐的百年老参,在月光下渗出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样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