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部挨家挨户通知喊下山去镇上避灾。走她屋头去敲她门没人答应,隔着窗子拿手电筒照,才看到她在屋头地下趴起,身上肉都烂完了,干部才通知她娃儿来收尸的。”
我艰难地吞了口口水,身上止不住地在发抖,我问她,红梅嬢嬢埋在哪里的?
老太太指着山坳上,“就他们老屋旁边地里,没修坟,只有她小儿子出钱给她立了个碑。你去看就看得到。”
我失魂落魄拖着瘸腿离开了。
山上的路很多年没人走了。
杂草几乎把路都挡完了。
我走得很慢,很艰难。
在走错好几次后,终于,在天黑透的时候,我看到了红梅嬢嬢的家。
还是那个砖房,脏了很多,黑了很多。
窗户都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在天上月色照耀下,漆黑绝望。
我借着月色摸索着走进了红梅嬢嬢家外面的地里。
这里也是杂草丛生。
在密不透风的杂草中,我看到了一个小土包。
土包前,有一块石刻的坟碑。
我抚摸着碑文。
很多字我不认识。
但我认识,我请疯子老师第一次教我写的字。
红梅。
就着夜色,我哭得不能自已。
我一边哭,一边伸手,把土包一圈的杂草都扯了出来,丢在一边。
又在旁边一个破盆里,就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积蓄的雨水,撕了一段袖子,用水打湿后,给墓碑擦了又擦。
把墓碑上的泥巴、灰尘都擦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和我走过这一路,已经皱巴巴的硬纸片。
把硬纸片捋平一点,从被打湿的地里,抠出一点稀泥,涂抹在纸片背后。
我摸索着碑上刻的字。
我摸过红梅嬢嬢的名字。
我摸到了碑的最下方,那里刻着“儿,张光东,张光国”。
那个“儿”字,我认识。
我把手里的硬纸片端端正正贴了上去,挡住了原本的碑文。
那里,现在写着的是,
“儿,孟富贵。”
我跪在墓碑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抬头,眼里泪水已经让我看不清任何东西。
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说。
我有好多好多委屈想说。
我有好多好多思念想说。
可最后,我只喊出了一个字。
“妈!”
............
天上,起风了。
云,慢慢遮住了月。
山上的一切都陷入了无边无尽的黑暗。
虫鸣也安静了。
仅仅片刻,天空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水如泄洪般落下,卷起山上无数泥石变成滚滚洪流。
我躺在墓碑边上,听着噼里啪啦的雨落和山里传来的轰隆声,模糊的眼,浑浊不清地看着天空。
隐隐约约,我看到红梅嬢嬢家门打开了,灯也亮了起来。
红梅嬢嬢端着一碗包谷饭站在门口,饭上还有两片腊肉,她对着我骂骂咧咧。
“喊你龟儿爱干净点,又弄得一身稀脏!等着哪个给你洗嘛!”
“你哈儿一样站起咋子?还不赶紧滚过来吃饭!等着老子喂你嗦!”
“快点,来把饭吃了,我们回家。”
我笑了。
“嗯……”
“我们……”
“回……家……”
............
山那边是什么
是儿女高楼坐
把她遗忘在深山里的角落
河那边是什么
是娘家的村落
她裹着小脚跨不过那条河
天又黑了菜也凉了
她等的人何时能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