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暗自揣摩——“空荡”在我心中,不过是一片空闲的天地。于是笑着答:“登高望远,心旷神怡。”他微微一笑,眼角带了些沧桑,“坐吧。我习惯在这儿,与妻子回忆过去,细数人生。”
这瞬间让我心头微微一颤。所谓回忆——难免酸涩。师父一路走来,历经风雨,不曾低头。如今坐在这片空旷的视野中,他的心,是不是也静如死水?
“我开始相信命了。”他端起茶,慢慢品味,“其实我学了些东西,但不深,也不教人算命。”他顿了顿,“三十岁那年,有个算命先生说,我晚年会遇上一场难以逃避的劫难。”
我心头一震,忍不住追问:“可是,那算是厄运的预兆吗?”
他叹了口气:“是啊,命中注定的劫。你师母每天拜佛,为我祈福。我只知道,行善积德走过这一程,但还是逃不了那个劫难。”
我安慰他:“这或许不是您全部的命,也许的是大哥那事的波折。”
师父摇头:“都一样,难以避免。”他的嗓音平静,却带着无奈。
我想提起那本《弘原大师》的新书和拍摄中的《道长下山》,想为他助一臂之力,却无意中听到他发出的一句低语:“山红,你知道吗?大上海早已变成资本的世界。”他声音低沉而沉重,“在这里,要成名,靠的不是绝技,而是运作和关系。背后,隐藏着比你想象中更强大的势力。”
他犹豫了一下,仿佛在叙述一段秘密:“师父我,也老了,老了啊。”
我知道他话里的意味。在这钢筋水泥堆砌的都市,没有人会真正理解一位古人、一个曾经的道长的心境。没有冷漠,恐怕也难以立足。
“谁会停下来,听你讲过去的辉煌?”我心头一紧,“谁会为你搭一把手?你来自小城市,站在上海的舞台上,不过是一粒尘埃。就像乡试的秀才,走进都城,连厕所都要看风水。”
我们面对着未来的迷茫,谈起奋斗、梦想,说到底,依然似乎是无用之谈。就算陈总来也未必有人请他吃饭,微薄的钱财,也在这个城市变得如浮云一般。
我本以为他会住上总统套房,结果,只是个普通的小单间,那种“凡尔赛”的奢华,已成过去云烟。
陈总曾笑着对我说:“山红,别在上海乱花钱,我们不搞‘贫帮富’。”而此刻,师父像那悬着的鱼,在水中挣扎,难以自拔。
“我只想住在悠然居——那才是真正的归宿。”他轻声说,“那里有人尊重我,有水有鱼,心自在。”
我轻声回应:“老了,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他站起身,走回卧室,久久未归。片刻后,他提着一本笔记本,坐在阳台上,将它递给我。
我翻开,只见满满的手写——前面是繁体字,后面转为简体。
他缓缓开口:“山红,真金不怕火炼。你师祖弘原道长的遗稿都在里面,还有我自己搜集的偏方,都是经过验证的。你放心用来治病,丽姐也帮我复印了一份。”他的眼神,无比真诚,“希望你能继承他的医道,续写方子的未来。世上没有神仙,只有好药。”
我恭恭敬敬地跪倒:“好久没有如此尊重您了。”他笑着说:“起来吧。道教讲究医道,有医有道。你若遇到穷苦人,只需一味良药,就能救命。”
饭桌上,丽姐端来一瓶红酒,笑着说:“祝山红全家幸福安康。”我笑着说:“丽姐,帮我们照几张像吧,我爹我娘都想看看师父的模样。”她点头,掏出手机,一通快门“咔嚓”声响起:我和师父的合影,王哥的碰杯,丽姐的笑靥。
临别时,我与师父紧紧相拥,彼此的心,都在跳动。师父拍拍我的肩膀:“终有一别,下回再来啊。”丽姐站在门口,将我送出。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卡片,“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原想当面交给你爹,但怕他不要。请你帮我转交。”我交给她。
“多少?”她低声问。
“随意,密码在背面。”我说。
她没有立即答话,只是眼眶微湿:“他一直挂念你,还说你和邓总,是他一生中认对的人。”说完,用餐巾纸轻轻擦拭眼角。
我挥手告别,站在宾馆门口,望着繁忙的车流,心绪复杂。那身影渐行渐远,仿佛逐渐融入都市喧嚣中。而我知道,也许再也见不到她的背影,但心里,还是默默挥了挥手——那一刹那,两颗心,似乎拉近了一丝距离。
车水马龙如奔腾的江河流淌,我便静静站立,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涌起一阵温暖,夹杂着难舍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