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周木匠，眼神变得锐利：“周大哥，我把人和材料交给你。东西要做扎实，要能用。这是咱们保命的家当，不能糊弄。做好了，你是护山队的功臣。做不好，或者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他没说下去，但周木匠听懂了。这是信任，也是考验。考验他的手艺，更考验他的心。
“队长放心！”周木匠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俺周满仓别的不敢说，做木工活，从不偷奸耍滑！一定给咱们营地，弄个结实的‘大门’！”
第二天开始，老营的气氛就不一样了。以前是愁眉苦脸地找吃的，现在是热火朝天地搞“建设”。赵老憨虽然抱怨，但在孙寡妇的“督促”下，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周木匠进林子，挥汗如雨地砍树。栓柱和狗剩两个半大孩子，则负责清理枝杈、搬运稍细的木料。
周木匠像变了个人。他腿脚不便，就坐在选好的地方指挥，用炭块在地上画图，用绳子比划尺寸，声音洪亮，条理清晰。哪里该打桩，哪里该捆绑，哪里该留活动机关，讲得明明白白。
他的手艺确实扎实。几根粗大的硬木，在他指点下，被赵老憨等人吭哧吭哧地立起来，交叉固定，用藤蔓和临时搓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做成了一道看起来就很狰狞的“拒马”。活动横木的卡槽做得严丝合缝，推拉顺畅。
了望平台搭得更是巧妙。利用崖壁自然的凹陷和突出的岩石，用木杠支撑、捆绑，搭起了两个仅容一人站立、外面用枯枝藤蔓伪装的小平台，站在上面，视野极佳，
最费工夫的是那些“绊脚坑”。在岩窝前的空地上，按照周木匠画的线，挖了七八条一尺多深、不规则的浅沟，里面密密麻麻插上削尖并烤硬了的短木桩，上面盖上细树枝和枯草浮土，看起来和周围地面没什么两样，但人要是不知道踩上去……
几天下来，营地入口和内部的模样，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虽然依旧简陋，但多了几分森严和险恶的气息。连赵老憨摸着那道结实的拒马，都忍不住说了句：“嘿，这玩意儿……看着是比乱石头堆强点。”
张大胆看着那些隐蔽的了望平台和伪装过的陷坑，眼神更加复杂。
周木匠累得够呛，但精神头十足。他的价值得到了认可，不再是角落里无声的累赘。他的妻子王氏，在“女兵队”训练中也越发积极，两口子似乎都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团体里，找到了新的位置。
然而，考验并没有结束。
一天傍晚，周木匠独自在溪边打磨几根备用木桩时，张大胆“恰好”也来取水。他左右看看无人，凑到周木匠身边，压低声音，用闲聊的口吻说：“周大哥，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可惜啊，埋没在这山沟里了……我听说，胡家那边，最近好像在招工匠，修庄子，管饭，还给工钱呢……”
周木匠打磨木桩的手，顿住了。
张大胆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周木匠慢慢抬起头，看了张大胆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张大胆心里有点发毛。
“张兄弟，”周木匠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俺这条命，是队长从山谷里捡回来的。俺婆娘和娃，是护山队给了一口饭，才没饿死冻死。胡家？胡家逼得俺家破人亡，田地屋宅都没了，才逃进这山里。”
他低下头，继续用力打磨木桩，木屑纷飞：“俺手艺是不值钱，但俺知道，东西该卖给谁，人该跟着谁走。”
说完，他不再理会张大胆，抱起打磨好的木桩，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营地。
张大胆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当晚，李根柱从孙寡妇那里听说了溪边的对话。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第二天分配口粮时，特意给周木匠碗里，多加了半勺。
周木匠看着那多出来的半勺糊糊，手微微抖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大口喝了起来，仿佛喝下去的不是稀汤，而是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手艺人的价值，得到了认可。
而比手艺更重要的忠诚，似乎也通过了第一次简陋的考验。
那颗一开始硌手的钉子，正在慢慢变成支撑起这个脆弱团体的一根……还算结实的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