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胡里长。
这事有多大呢?这么说吧,当天从十里八乡赶来的人,把山寨前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有拄拐的老人,有抱孩子的妇人,有光屁股的小孩蹲在树杈上看热闹。粗粗一算,少说好几百号人。
为啥这么多人?两个原因:第一,好奇。胡阎王居然也有今天?得亲眼看看。第二,有冤。几十年了,谁家没受过胡家的气?谁家没被扒过层皮?
审判台就搭在校场中央——其实就是一个木台子,上面摆了几张桌椅。李根柱坐在正中,左边是孙寡妇、王五,右边是陈元、周木匠。台下第一排坐着各村推举的代表,后面黑压压全是百姓。
辰时正(早上八点),陈元站起来,敲响一面铜锣。
“带人犯——”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伸长脖子。
胡里长被两个队员押上来了。他没戴枷锁——这是李根柱特别交代的,说“要让他站着听,站着认”。但胡里长站得并不直,腰弯着,头低着,脚步踉跄。才三天,这胖子好像瘦了一圈,绸缎袍子都显得空荡荡的。
押到台前,陈元开始宣读:“北山乡民公审大会,今审理胡守业一案。胡守业,北山乡里长,在职三十年,其罪如下——”
他从袖中掏出一卷纸,展开。这卷纸很长,长得需要两个人帮忙拉着。
“罪一:贪赃枉法。万历四十七年至天启五年,共侵吞官田三百二十亩,虚报灾情冒领赈银一千二百两……”
“罪二:逼死人命。共十七条,其中……”
陈元一条条念。每念一条,台下就有人哭出声。等念到第七条时,一个老妇人突然冲出来,指着胡里长大骂:“胡守业!你还我儿子命来!”
是赵老憨的邻居,王老太。她儿子三年前因为交不起租,被胡家家丁活活打死。
这一下开了头。苦主们纷纷往前挤,哭喊声、骂声响成一片。负责维持秩序的孙寡妇赶紧带人拦住,但拦得住人,拦不住声音。
“我闺女才十四岁啊!被你儿子糟蹋了投井啊!”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哭喊。
“我家的牛!那是全家命根子啊!你们抢去杀了吃肉!”一个老汉捶胸顿足。
场面一度失控。李根柱站起来,走到台前:“乡亲们!一个一个说!今天就是说理的日子,每个人都有机会!”
他让陈元安排苦主排队,按顺序上台控诉。
第一个上台的是赵老憨。
这老头腿都在抖,说话结结巴巴:“俺……俺闺女小翠,去年八月……胡大少爷看上了,硬抢进府……三天后,井里捞上来的……”
他说不下去,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第二个是孙寡妇。她没哭,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胡守业,天启六年腊月,你让家丁来收印子钱,俺男人说缓两天,被你们打断肋骨。没钱治,活活疼死……”
第三个、第四个……控诉一直持续到中午。
最让人揪心的是个十岁的孩子。他爹被胡家逼债上吊,娘改嫁了,他成了孤儿。孩子不会说大道理,就反复说一句:“俺爹说……还完债就给俺买糖……”
台下很多人在抹眼泪。
胡里长一直低着头。开始还试图辩解两句,说“那是下人干的”、“我不知情”。但当苦主们拿出借据、拿出血衣、拿出县衙不受理的状纸时,他闭嘴了。
铁证如山。
午时休息,百姓们不肯散,就坐在地上吃干粮。有人把窝头分给告状的孩子,有人给哭晕的老人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