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根柱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之一,可能就是随口说出了“三年免赋,佃租减半”这八个字。
说的时候很痛快——在张家庄的村口,面对黑压压跪了一片的百姓,他一拍胸脯:“跟着星火营,三年不交官府一文钱!租子减一半!”
当场山呼海啸,欢声雷动。
可回到李家坳,陈元把算盘一打,脸就白了:“队长,咱们……麻烦大了。”
“多大?”
陈元指着账本:“现在归咱们管的四个庄子,一共三百二十七户,一千四百八十三口人。按‘佃租减半’,今年秋收咱们能收上的粮食,比往年胡家收的少六成。按‘三年免赋’——咱们自己还得替他们扛着官府的税!”
李根柱愣了:“官府不是被咱们打跑了吗?”
“打跑的是巡检司。”陈元苦笑,“可田赋册子在县衙呢。今年不交,明年就是欠税。欠税超过三年,官府就能派兵来‘催征’——那是正经边军,不是巡检司那些杂鱼。”
屋里一片沉默。
孙寡妇先开口:“那就不交!兵来将挡!”
“怎么挡?”王五难得跟她唱反调,“四个庄子,东西十五里,南北十里。咱们满打满算就一百多战兵,守哪儿?怎么守?”
赵老憨蹲在墙角,小声嘀咕:“要不……租子别减那么多?减三成?”
“放屁!”孙寡妇瞪眼,“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当老百姓好糊弄?”
吵了一上午,没结果。
但麻烦已经上门了。
下午,王家庄的保长王老实来了,搓着手问:“李队长,那个……春耕的种子,咱们庄子还差八十石。您看……”
李根柱看向陈元。陈元低声说:“公仓里只剩一百二十石,四个庄子分,一个庄子三十石。”
“先给王家庄三十石。”李根柱说,“剩下的,我想办法。”
王老实千恩万谢地走了,可那眼神里的失望,谁都看得出来。
第二天,更麻烦的来了。
赵家庄的地主赵员外派人传话:既然佃租减半,那他也“减半”——往年他给官府交的田赋,现在该星火营替他交吧?
“凭什么!”孙寡妇拍桌子,“地主老财还有脸要咱们替他交税?”
陈元叹气:“按道理……他说得对。田赋是地主的责任,咱们免了佃农的租,但没免地主的赋。”
“那就连地主的赋一起免!”李根柱说。
陈元脸更苦了:“队长,真要全免,咱们今年秋收后,库里能剩的粮食,还不够吃到明年开春。”
这下真麻烦了。
免,养不起。不免,失信于民。
李根柱想了三天,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分级免。
他把四个庄子的百姓按穷富分三等——赤贫户(一无所有的),全免全减;中户(有少量田产的),免赋不减租;富户(地主和自耕农),赋租照旧,但可缓交。
消息一出,炸锅了。
赤贫户欢呼雀跃,中户怨声载道,富户直接闹事——赵员外带着十几个地主联名上书,说这是“劫富济贫”,要去找官府告状。
“让他们告!”孙寡妇冷笑,“正好一锅端了!”
李根柱摇头:“不能端。这些地主手里有存粮,有耕牛,真逼急了,他们一把火烧了粮,咱们更麻烦。”
他亲自去了赵员外家。
赵员外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道理,可见到李根柱身后那二十个持刀带枪的队员,气焰先矮了三分。
“赵员外,”李根柱开门见山,“我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是来谈条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