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粮第一天,杨参将的军营还很安静。
老兵们知道规矩——越是缺粮,越要少动,减少消耗。所以大部分人都在帐篷里躺着,喝水,睡觉,偶尔小声抱怨两句。军法官提着鞭子巡视,抓到交头接耳的,抽两下,也就安静了。
伙食变了:从干饭变成稀粥,从一天三顿变成两顿。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至少还有热气。
杨参将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摆着半碗粥。他没喝,看着地图。
“大人,”副将小心地说,“省着吃,还能撑三天。”
“三天后呢?”
“三天后……运粮队应该能从府城赶过来。”
“应该?”杨参将抬头,“王五烧了我们十二车粮,就不会去截运粮队?”
副将不说话了。
“传令,”杨参将说,“从今天起,战马饲料减半。省下来的豆料,掺到粥里。”
这是饮鸩止渴——战马没力气,骑兵就废了。但眼下顾不上了。
断粮第二天,气氛变了。
早上分粥时,有几个士兵发现自己的碗比别人浅。不是真浅,是心理作用——人一饿,看什么都少。
争吵发生了。
“凭什么他的粥稠?”
“我是弓手!弓手费力气!”
“老子刀牌手不费力气?”
推搡,叫骂,最后动了手。军法官赶来,各打二十军棍。打完了,趴在地上的人看彼此的眼神,已经不是战友,是抢食的狼。
中午,出了件更严重的事。
后勤官发现,储存马料的帐篷被人割开了口子,少了半袋豆子。查,查不出来——大家都饿,谁都有可能。
杨参将亲自到马料帐篷前,看着那个口子,沉默了很久。
“昨夜谁值班?”他问。
两个哨兵被押上来,跪在地上发抖。
“斩了。”杨参将说。
副将一惊:“大人,也许……”
“斩。”杨参将重复,“不斩,今夜丢的就不止是豆子。”
两颗人头落地,挂在营门口。
震慑作用有,但不大。因为挂人头的那根杆子
断粮第三天,崩溃开始了。
早上没有粥。
锅是架起来了,火是点着了,但锅里只有水,没有米。后勤官苦着脸:“大人,真没了。一粒都没了。”
杨参将走到锅前,看着那锅开水,对副将说:“杀马。”
“大人!”副将跪下,“战马是骑兵的命啊!杀了马,咱们就算追上贼军,也追不上了!”
“不杀马,”杨参将看着他,“今天就有人要杀人吃人了。你选哪个?”
副将瘫坐在地上。
第一匹战马被杀时,骑兵营的士兵在哭。不是小声哭,是嚎啕大哭。那匹马跟了他们好几年,从辽东到延安,救过主人的命,现在要变成锅里肉。
杀马的场面很残忍。马通人性,知道要死,流泪,嘶鸣,前蹄跪地。刽子手下不去手,换了三个人才砍断脖子。
马肉分下去了,按人头。每人三两,生的。
没有盐,没有调料,就这么吃。有人生啃,有人用火烤一烤。肉很柴,腥味重,但饿疯了的人顾不上。
吃到一半,出事了。
一个士兵——才十七岁,叫小顺子——吃得太急,噎住了。脸憋得发紫,周围人拍背、灌水,没用。等军医赶到时,人已经没气了。
死了。
不是战死,是噎死。
尸体躺在那儿,手里还攥着半块马肉。周围的人看着,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有人伸手,想把那半块肉拿过来。
“滚!”死者的同乡推开那人,“人都死了,还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