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被这样美丽的眼睛注视感到悲哀,这双眼静静注视他的困顿于此的痛苦。
她的眼睛在告诉他,没关系,我知道你也感到害怕,但是我在你身边。
可他不能贪恋这样的温暖,让自己的心变得软弱。
弱者,无法守护任何东西。
无法挣脱命运的自己,要如何从命运的漩涡里保护这样易碎的美丽?
他修炼几十载,天赋过人,家世过人。他只需要高高在上,垂下自己漫不经心的眼,扫视那些旁人虔诚、恭敬、顶礼膜拜献上的供品。
他们是否因此而不幸,那并不重要,因为他高高在上地向下垂爱,他们就该欣喜若狂地接受。
他匍匐在命运面前,也会蔑视别人的命运,怜悯、慈悲,那是他不存在、也不需要的多余的感情。
“大道之争,你死我活。一个人成仙,往往意味着其他人的无奈殒落。”
“只能去争,只能去抢。”
“大道之巅,唯我独尊。一株灵草,一枚丹药,一本功法,一次机会。”
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孤独、贫瘠、不幸。
因为天地间的大道只有一条。
大道的尽头只有一位。
数千年再无人能够飞升。
人界数次降甘霖,世间几时消厄运?
那是一种苦厄的大地借由天材地宝,传染给修士的厄运,自上而下、无一例外地感染了所有修士。
即使他们依旧顽强地带着这样被传染的厄运,执着于修炼唯一的终点。
天地灵气稀薄没有关系,去争抢,去算计,一位高阶修士的神通可以自立一国,本来就不需要依赖别人。
同门、好友、师徒、道侣、亲人,谁都有可能为了资源背叛你,大道如此,你不能相信任何人,甚至不能相信你自己。
因为大道如此狭窄,只有一人能够得道。
成全了你,谁来成全我呢?
可怜了你,谁来可怜我呢?
只要活得久一点,活得再久一点,活得更久一点。
可为什么我修炼这么久,依旧无法得道?
是我天资不够?
是我灵根不好?
是我不够幸运?
是我不够勤勉?
成仙,飞升!
得道,飞升!
指望成仙得大道,唯期今日你归阴!
千年无漏成仙体,不同俗辈受煎熬。
得之我幸,我不该不幸。
温天仁本也如此,他本该如此,从生到死,都坚定信奉着这样的信念。
当他终于学会怜悯爱人的不幸,愿意分担这样的不幸。可她的路还很长,她明亮轻盈的崭新灵魂,不该背负这些仇恨的行囊,不该被这样的命运压弯自己的腰杆。
他无法避开那澄澈透明的双眸,语气里是淡淡的苦涩。
“六极真魔功,需要真魔气附体。如果修炼大成,不光是会失去人形,或许性格都会大变。我不能保证……阿贞,或许我迟早也会变成我师父那样的魔修。”(注1)
“但我不会放弃这功法,因为只有修炼到极致,我才有可能能与元婴后期巅峰的六道极圣有一战之力。”
“我必须报仇。”
他的唇并不薄,但不自觉抿成一条直线,守卫着那些他不愿意泄露的秘密。
那些遥远的,不该从镜心里看到,而是应该从嘴唇里,自内心深处吐露而出的秘密。
“我的师母与师父是一对怨偶,他们相敬如冰,时常怨忿以对。可她从小教我的,师母所自创的闻名于世的剑法,却名为鸾凤剑诀。”(注2)
“我从前并不懂,鸾凤和鸣,终成怨侣,六道极圣他那样的修士怎么值得别人去爱?他这样自私冷漠残忍卑鄙的修士,不配得到一丝一毫的爱,阿贞。”
他的手不自觉地一紧。阿贞的手突然被捏得紧紧的,隐隐作痛,她没有眨眼,盯着他的眼睛。
“可为什么是这样的剑诀?为什么是这样的结果?”
“遇到你,我才理解这套剑诀。为什么爱也好,恨也罢,修士得寿元如此,爱恨依旧如此恒久。”
“旧爱已成空,盟誓永珍重,鸾凤各西东,嗔情自难绝。可我是你的夫君,若我负心若此,应当饮恨而终。”
“那是我的过去,不该成为你的牢笼,阿贞。”
阿贞听他这样说着,摇了摇头。
“那不是牢笼。”
“朝生暮死,也不是毫无价值的殒落。”
她的眼里浮起水雾,那些遥远的未来灼烧着她的心,因为天地依旧被这样的命运主宰。
不可以急躁,不可以轻浮,不可以被仇恨冲昏头脑,不可以在等待中消磨殆尽。
“灵草、丹药、功法、法器、洞府,那些在前任修士殒落后,等待着别的修士继承的有价值之物,并不能代替我心中的你一分一毫,夫君。”
爱恨不是单纯地增减或者抵消,即使伤害永远是一道陈旧伤疤。
爱只是一道光照出灰尘在光中的轨迹,爱只是存在本身被如此注视。她看到了他,就爱上了他。
“再强大的修士殒落之后也不过是一具无法为自己再生出哀叹的沉默血肉,等待着一批又一批新的进食者。即使是修士的心,依旧恐惧失去甚于得到,可是我在你的身边。我会用我的强大来守护你,夫君。”
“我知道你现在的心里没有太多太多给爱的余地,可你没有的爱,我有很多,我会很爱很爱你,夫君,直到填满你的心,直到那些仇恨再也无法拉扯你的心。”
她的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宽容。她的爱总是如此充裕,仿佛烛在笼,火在灰,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她的语气是如此笃定。
因为爱并非来自恒久的誓言,牢固的依托,强大的修为,珍稀的功法,绝世的机缘,它或许只来自一颗纯粹的心。于是天地万物,应心而来,百川归海,势不可挡。
即使被毁灭,也会从灰烬中重生。
即使被弃置,也会重新逆流而上。
风过竹海,沙沙作响。
“真是选了不错的传人啊。”
竹林阵法运行的屏障之外,绿衣女子静默注视着一切,她微微一笑,带着几分忖度,几分了然,几分嘲弄。
“很可惜,这一次,你依旧无法亲眼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