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了,势必得罪李奎,进而可能得罪他那个护短的姐夫,保卫科副科长在厂里也是个实权人物,以后在厂里的日子恐怕更不好过。不管?看着一个外来采访的女同志在自己厂里受欺负,他赵江河心里这关过不去。
就在他犹豫的这两秒里,李奎的动作更加过分,几乎要将顾曼揽进怀里。
赵江河不再多想,几步跨过去,伸手精准地格开了李奎的手臂,力道不小,让醉醺醺的李奎踉跄了一下。
“李干事,”赵江河声音平稳,却带着车间里打磨出来的硬朗,“天晚了,记者同志该回去了。你喝多了,也早点回家休息吧。”
李奎好事被搅,勃然大怒,待看清是赵江河,更是火冒三丈:“赵江河?你他妈一个臭轧钢的,敢管老子的事?滚一边去!”说着挥拳就要打来。
赵江河没躲,只是侧身卸力,同时另一只手依然稳稳地挡在顾曼身前。他盯着李奎,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保卫科王科长好像刚开车过去,要不要我喊他回来,看看他小舅子是怎么‘深入生活’的?”
提到自己姐夫,李奎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他恶狠狠地瞪着赵江河,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多管闲事”、“等着瞧”,终究是没敢再动手,晃晃悠悠地骂咧着走了。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刮过电线杆的呜呜声。
赵江河这才转过身,看向惊魂未定的顾曼。近距离看,她比白天采访时更显清秀,眉眼间带着知识分子的倔强,此刻因为愤怒和紧张,脸颊微微泛红,呼吸还有些急促。
“顾记者,你没事吧?”他问道,语气放缓了些。
顾曼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风衣领子和相机带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没事,谢谢你,赵……赵师傅?”她记得白天介绍时,好像听过他的名字。
“赵江河。”他补充道,看了看四周,“厂区太大,晚上有些地方路灯坏了不安全。我送你到厂门口招待所吧。”
顾曼没有拒绝,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赵师傅。”
两人并肩走在昏暗的厂区道路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顾曼偷偷打量了一下身边这个年轻工人,他个子很高,肩膀宽阔,脸上还带着刚才在高温区作业后的红晕,眼神却很沉稳,完全没有她印象中一些国企工人的油滑或麻木。
“赵师傅,你在钢厂工作很多年了吗?”顾曼试图打破沉默。
“八年了。”赵江河回答简单。
“大学毕业生?”顾曼想起白天在车间,他似乎对设备很精通。
“嗯,北华科大,机械制造。”
顾曼有些惊讶。重点大学的本科生,在车间干了八年?这在她看来有些不可思议。“没想过……调动一下岗位?”
赵江河嘴角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想过。但没那么容易。”
顾曼立刻明白了,这里面的水恐怕不浅。她不再多问,转而说道:“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恐怕……”
“举手之劳。”赵江河打断她,他不习惯这种感谢,“以后晚上尽量不要一个人在这种偏僻地方走动。”
很快到了厂门口灯火通明的招待所。顾曼再次道谢后走了进去。赵江河看着她背影消失,这才转身,重新没入黑暗,朝着副食店的方向走去。心里想着,不知道还有没有橘子卖。至于今晚这事,他并没太放在心上,只当是日行一善。
他却不知道,这次“举手之劳”,和他随后几天在接受顾曼补充采访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钢厂技术革新、管理弊端的深刻见解,将会在不久后,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彻底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而此刻,钢厂的生活依旧,冰冷的钢铁,滚烫的钢水,还有那看不到尽头的、弥漫着尘烟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