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那是。”高广林连忙说，“可三哥，这世上‘清者’往往吃亏。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尤其是你现在这个上升的关口，一点小小的猜疑，都可能被放大，成为阻碍。”他顿了顿，像是推心置腹，“我听说，部里考察干部，现在特别注重‘生活圈’、‘社交圈’、‘家庭财务状况稳定性’。稳定性，懂吗？就是不要有大起大落，不要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外之财’。哪怕这财是合规合法挣的，只要来得快、来得‘巧’，就容易引人联想。”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赵江河这段时间因工作和投资“顺利”而生的些许暖意。高广林看似关心，实则再次提醒了他所处的环境有多么复杂和敏感。你的妻子善良的举动，都能成为别人揣测你经济状况的线索。你合规的投资获利，在旁人眼中，可能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外之财’”。
“老四，谢谢你的提醒。”赵江河端起已经凉了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好，那就好。”高广林似乎完成了某种使命，语气轻松起来，“我就是给你提个醒，没别的意思。来，以茶代酒，预祝三哥前程似锦！”
从茶馆出来，华灯初上。晚风带着花香和尘土的气息吹过，赵江河却觉得有些冷。高广林的话在他耳边回响。“稳定性”、“不要有意外之财”、“引人联想”……这些词像一道道无形的栅栏，将他围在中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可能有些天真。他以为，只要投资决策是基于公开信息和个人判断，只要金额不大、操作合规，就是安全的。但他忽略了官场生态中，人们对“异常”的天然警惕和丰富联想。你的“合规获利”，在别人编织的叙事里，完全可以变成“利用职务信息优势”或“与利益相关方有默契”。
他走到停车场，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点了一支烟（他很少抽）。烟雾在昏黄的路灯下袅袅升起。他想起了林致远上次说的“风气在变”。现在看来，变得不仅仅是明面的规矩，还有水面之下的审视逻辑。
手机震动，是顾曼发来的微信：“妈说想喝你上次买的那个菌菇汤，我买了材料，晚上回来吃吗？”
简单的家常话，却让赵江河纷乱的心绪平静了一些。他掐灭烟，回复：“回。半小时后到。”
家，始终是他最坚实的后方，也是他一切权衡的出发点和归宿。
周末，赵江河陪母亲在小区里练习走路。阳光很好，老太太心情也不错，慢慢挪着步子，絮絮叨叨说着邻居家的琐事。赵江河耐心地扶着，听着，偶尔应和两句。
走到花园凉亭附近，迎面碰见几个也在散步的退休干部模样的人，其中一位看着有些眼熟。对方也认出了赵江河，笑着打招呼：“小赵主任，陪母亲散步呢？孝子啊！”
赵江河客气地回应。那位老同志打量了一下赵江河母亲的气色和穿着，看似随意地说：“老人家恢复得真不错，这精神头，这衣裳也鲜亮。小赵主任是个有福的，家里照顾得周到。”
又是一句寻常的寒暄，落在赵江河耳中，却有了别样的滋味。他今天特意给母亲穿了件顾曼新买的枣红色开衫，显得精神。这也能成为别人观察的细节吗？
他笑着敷衍过去，扶着母亲慢慢走开。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晚上，赵江河和顾曼在书房里，说了高广林的提醒和自己的担忧。
顾曼沉默了一会儿，说：“广林的话，虽然可能有点夸大，但不是没有道理。人言可畏。我们问心无愧，但不能不防。”她想了想，“那笔投资……现在盈利不少了。要不要考虑……先出来一部分？落袋为安，也减少资金在我们账户里‘醒目’的程度。剩下的，就当长期持有，更符合‘稳定性’。”
赵江河看着屏幕上重机集团的走势图。股价还在缓慢上升，趋势良好。现在卖出，当然能锁定大部分利润。但那股基于专业判断的“感觉”还在，他觉得改革的故事远未讲完，长期空间可能更大。
“再等等看。”他最终说，“等到方案正式批复、战略投资者确定签约的时候。那是一个更明确的阶段性节点。到时再决定。”
他需要权衡的，不仅仅是金钱的盈亏，更是这背后所代表的“稳定性”与“进取心”之间的尺度，以及可能引发的关注度。
五月的最后一天，赵江河在单位加班整理重机集团改革的最终报批材料。夜深人静，他走到窗前活动颈椎。窗外，城市灯火璀璨，远处北江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风起了，带着初夏湿润的气息，吹动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
“风起于青萍之末。”赵江河脑海里忽然跳出这句古语。
他这场始于家庭困境、基于政策研判的微小投资，如今像青萍末梢搅起的微风。它能否汇入改革的洪流，带来清爽？还是会不知不觉间，演变成一场席卷他职业生涯的风暴？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身在风中。他能做的，就是牢牢把住船舵，看清方向，在原则与风险、家庭与事业、进取与稳定之间，寻找那最艰难却也最必须的平衡。
北方的夏夜，风不止息。而赵江河的路，也还在继续。高广林透露的晋升可能，像远处灯塔的光，诱人却也可能照亮潜藏的礁石；林致远代表的政商模糊地带，仍需警惕；组织的目光无处不在；家庭的期望温暖而沉重。
这一切，都将在即将到来的盛夏，迎来新的考验。风已起，就看这艘船，能否驶过接下来的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