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赢了。至少在这一刻,在账面上,他赢得了一场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甚至不敢仔细计算的胜利。一种原始而强烈的、属于“征服”和“获得”的激动,像电流一样瞬间窜遍全身,冲垮了连日来的焦虑、压抑和谨慎。他的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想要向上扯动。
但下一秒,更深的寒意席卷而来。
这钱,真的属于他吗?它来自哪里?来自于他对政策的理解、对趋势的判断?还是来自于他身处这个位置所获得的、哪怕是最边缘的信息感知优势?林致远那条看似“朋友”间的提醒,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如果,只是如果,有人将他买入的时间点、他工作的内容、股价启动的关键时点(省里决定派出工作组)联系起来,会编织出怎样一个故事?
高广林的话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响起:“……不要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外之财’。哪怕这财是合规合法挣的,只要来得快、来得‘巧’,就容易引人联想。”
这财,来得太快,太“巧”了!
激动迅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后怕和一种近乎罪恶的自我审视。他看着那些数字,不再觉得那是温暖的希望,而是一堆滚烫的、闪着诱人光泽却可能烫穿手心的金属块——灼金。
他几乎是颤抖着手,关闭了交易软件,清除了所有浏览记录。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惊人的数字和它带来的巨大冲击从现实中抹去。
坐在逐渐昏暗下来的办公室里,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勾勒出繁华的轮廓。赵江河却感到一种置身冰火两重天的极端体验。血液还在为那巨大的财富符号而奔流发热,骨髓里却渗着关于规则、审查和人际网络的深深寒意。
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笔突然膨胀的资产。卖出,锁定这令人眩晕的利润?但卖出本身,也是一次重大的“操作”,会留下记录,会兑现盈利,会让这笔“浮财”变成银行卡里实实在在的、需要解释来源的存款。继续持有?那意味着他将承受更大的波动风险,也将继续与这个“秘密”共生,时刻担心它曝光。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内心隐秘的角落,竟然对继续持有、博取更大利润,产生了一丝难以遏制的期待和贪念。这让他感到恐惧。他怕的不是市场的风险,而是怕自己内心那一道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防线,会在巨大诱惑面前悄然松动。
手机响了,是顾曼。他深吸好几口气,才让声音听起来勉强正常:“喂,曼曼……”
“江河,还没下班?妈炖了冬瓜排骨汤,等你回来喝。”顾曼的声音温柔如常,带着家的气息。
“好,就回。”赵江河挂断电话,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家,平凡、温馨、充满烟火气的家,才是他真实的重量,是他不能被这“灼金”熔化的锚点。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拿起公文包。走出办公楼时,夏夜的暖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清新。他抬头望了望满天星斗,试图让那浩瀚的星空平息内心的惊涛骇浪。
赚钱了,太激动了。但这激动,是如此沉重,如此矛盾,如此危机四伏。这笔“灼金”,照亮了他家庭前路的某些坎坷,却也投下了更浓重、更复杂的阴影。赵江河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他必须尽快冷静下来,找到与这笔“意外之财”共存的方式,或者,找到摆脱它那迷人而危险光泽的途径。在北方这片看似平静,实则人际关系盘根错节、规则目光无处不在的土地上,他每一步都需要重新权衡。
星光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也更加崎岖了。而那笔“灼金”的光芒,仿佛正从他身后投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