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基石(2 / 2)

他们立刻通过那位同事的亲戚,以极其低调的方式进行了内部咨询和预约看房。看房过程也很简单,没有售楼处的喧嚣和推销,只有朴素干净的毛坯房,和国企后勤部门一位负责资产管理的干部平静的介绍。

房子本身谈不上奢华,但户型方正,采光良好,楼体结实,电梯平稳。小区环境整洁,绿化不错,有老人活动的区域和简单的健身设施。最重要的是,那种规整、有序、略带一点计划经济时代遗留的集体主义气息的氛围,让赵江河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这里不像某些新贵盘那样张扬着财富的气息,更像一个放大版的、条件改善了的单位家属院。

价格确实有优势,在他们可以解释的资金能力范围内。两套相邻的、面积合适的房子总价,与他们卖掉现有住房(估值合理)加上他们能合理解释的“积蓄”和“收入”,大致能够匹配。如果选择贷款,月供也在他们稳定的工资收入可承受范围内,不会造成新的财务紧张。

“就这里吧。”看完房,在小区里慢慢走着,赵江河对顾曼说。语气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顾曼点点头,握紧了他的手。她也喜欢这里,喜欢这种踏实、不浮夸的感觉。这里像一个更坚固、更温暖的“壳”,能更好地安放他们的家庭,尤其是两位逐渐年迈的老人。

接下来的流程,他们走得更加谨慎。卖旧房、签新房认购协议、办理贷款(只贷了很小一部分,以显示资金充裕度)、缴税过户……每一个环节,他们都确保所有资金往来清晰可查,所有合同文件规范齐备。赵江河甚至不动声色地,在向组织例行更新个人有关事项报告时,提前将“拟出售原有住房,置换改善性住房”的情况做了极其简要的报备,用的是最标准、最不会引起额外关注的表述。

当所有手续办妥,两套门对门新房钥匙拿到手的那天,已经临近初冬。天空是北方特有的那种高远的灰蓝色,阳光清冷明亮。

他们没有立刻装修,更没有声张。只是在一个周末,带着两位老人,悄悄去了新房一次。

打开房门,空旷的毛坯房里,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洒进来,照在平整的水泥地面上。母亲慢慢走进去,扶着墙,看着宽敞的客厅和明亮的阳台,又走到门口,看了看对面那扇即将属于她和亲家母的门,眼眶忽然就红了。

“这么大……这么亮堂……还有电梯……”她喃喃着,声音有些哽咽,“江河,曼曼,这得花多少钱啊……”

“妈,钱花了才是钱,放在那里就是纸。”顾曼搂住婆婆的肩膀,柔声说,“你们住得舒服,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值。”

岳母陈素芬也摸着光滑的墙壁,脸上露出久违的、舒心的笑容:“这下好了,再也不用怕下雨天骨头疼了。对门住着,你们忙的时候,我们老姐妹也能互相照应。”

看着两位老人脸上真切的笑容和对未来生活的期待,赵江河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些。这笔巨额财富,这笔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灼金”,终于有一部分,以一种最坚实、最持久、也最符合他生活需求的方式,转化成了这块沉甸甸的、名为“家”的基石。

它改善了至亲的生活质量,解决了迫在眉睫的养老难题。这让他对那笔钱的获得和使用,在道德感和责任感上,找到了一个更有力的支点。

然而,当他站在新房的阳台,俯瞰着楼下规整的院落和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时,一种新的、更复杂的思绪又悄然浮现。

有了这扇新的“门”,这个更宽敞、更舒适的“壳”,他是否也被更深地锚定在了某种物质生活的轨道上?这份由财富带来的、实实在在的“改善”,是否会无形中软化他的某些棱角,影响他未来在改革中可能需要的破釜沉舟的锐气?

更重要的是,这块新的“基石”,虽然建立在合法合规的资金之上,虽然过程极尽低调,但它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无法隐藏的“变化”。当同事们、朋友们、甚至组织上,知道他搬离了那个住了多年的老小区,搬进了国企配套生活区的新电梯房时,会如何解读?是觉得他“终于改善条件了”,还是会在心底画上一个问号,猜测他哪来这么多钱?

新车是“辙痕”,新房则是更深的“基石”。辙痕或许会被风雨磨平,而基石,一旦落下,便会长久地存在于那里,承载着生活,也承受着目光。

北方的冬天就要来了,寒风将起。这块崭新的基石,能否让他的家庭在未来的风雨中更加安稳?又是否会成为他仕途前行中,一个需要额外解释、额外小心的“负重”?

赵江河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作为儿子,作为丈夫,他做了当下他认为最正确、最必要的选择。而接下来的路,他需要带着这块新的“基石”,继续在理想与现实、原则与亲情、低调与改善之间,寻找那永无止境的、艰难的平衡。

阳光偏移,在新房的水泥地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子。家的轮廓,正在这空旷中清晰起来。而屋外,时代的风,依旧吹拂着这片北方的大地,带着它永恒的寒意与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