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余音(2 / 2)

“没问题,您请问。”赵江河点头。

对方问的问题确实都很“细节”,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战略投资者遴选过程中,如何确保公平公正,有无设置不合理的门槛?资产评估报告的最终确认,经历了哪些复核程序?职工安置补偿方案公示期间,收到的主要反馈是什么,如何处理?与战略投资方谈判团队接触时,有无工作餐以外的交往,标准如何控制?

每一个问题,都指向廉政风险的关键环节。赵江河一一作答,回答时尽量援引文件规定和会议记录,强调集体决策和程序规范。问到工作交往时,他明确表示仅限于工作餐,且严格控制在公务接待标准内,从未有私人宴请或收受礼品的情况。

对方听得很仔细,记录下要点,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十五分钟,气氛不算轻松,但也没有明显的火药味。

“好的,谢谢赵主任的配合。”最后,那位同志合上笔记本,伸出手,“我们只是例行了解情况,完善风险防控材料。您的工作很扎实。”

“应该的。”赵江河与他握了握手,感觉对方的手干燥有力。

离开会议室,走在走廊里,赵江河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微微有些汗湿。虽然只是例行询问,虽然自己回答得坦荡,但这种被“细节盘问”的感觉,依然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它像一种无声的宣告:你在这个位置上,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被放在某种“显微镜”下观察,即使你认为自己完全合规。

他想起刚才汇报时,自己提到改革“初步成效”时,用了“股价稳步回升,市场信心增强”这样的表述。这是公开事实,但在纪检监察组的同志听来,会不会产生别的联想?会不会去查,有没有内部人利用这个信息谋利?

他知道自己没做,但别人未必这么想。尤其是他现在开上了新车,即将搬入新房。这些“改善”,在别人眼中,会不会和“股价稳步回升”这个他亲口提及的事实,产生某种下意识的关联?

这种关联可能毫无根据,纯粹是想象,但在特定的环境和心态下,想象力往往是危险的。

下午,赵江河有些心神不宁。他处理了几件公务,效率不高。快下班时,手机震动,是顾曼发来的微信:“晚上包了荠菜猪肉馄饨,妈调的馅,特别香。早点回来。”

家的召唤,像一剂温和的镇定剂。赵江河深吸一口气,回复:“好,马上回。”

开车回家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街道两旁的树木和建筑在暮色和雪幕中变得朦胧。车载电台里,女主播用甜美的声音预报着新一轮降温消息。

赵江河打开雨刷,看着它们有节奏地摆动,刮开不断落下的雪花,保持前方视野的清晰。这就像他此刻的处境,需要不断地、主动地去“刮开”那些可能遮蔽视线、混淆判断的“雪花”——外界的猜疑、内心的焦虑、过往的痕迹、未来的风险。他必须保持视野清晰,才能看清前路,把握好方向盘。

回到那个尚且老旧却温暖的家,馄饨的香气扑面而来。两位老人正在客厅看电视剧,顾曼在厨房煮着最后一锅。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桌,汤清馅足,紫菜虾皮点缀,香油的味道勾人食欲。

“今天会开得怎么样?”顾曼随口问,给他盛了一大碗。

“还行,正常汇报。”赵江河接过碗,轻描淡写,“就是纪检监察的同志也来了,问了几个问题。”

顾曼盛汤的手微微一顿,看了他一眼,没再细问,只是说:“哦。快吃吧,趁热。”

母亲则有些紧张:“问什么了?没什么事吧?”

“没事,妈,就是工作上的事,例行公事。”赵江河安抚道,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入口中。荠菜的清香和猪肉的鲜醇在舌尖化开,温暖直达胃里,也稍稍驱散了心头的寒意。

饭桌上,大家默契地不再提工作。母亲说起白天和邻居一起去听了社区办的冬季养生讲座,岳母则计划着周末用新买的面包机试试手。话题琐碎而安稳。

夜深人静,赵江河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细雪落下的簌簌声。顾曼在他身边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汇报会的“余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纪检监察组同志那些“细节问题”,像一根根细小的探针,虽未刺破什么,却明确地标示出了“被关注”的区域。他知道,随着自己职务的潜在提升(如果高广林的消息属实),随着家庭资产的明显改善,这种“关注”只会多,不会少。

那笔已经转化、报备过的财富,是他的底气,也成了他需要持续解释的“背景音”。新车新房是生活的改善,也是需要时间让周围环境“习惯”的“新景观”。

他不能退缩,也不能张扬。他只能像这冬夜里的落雪一样,看似安静覆盖,实则每一片雪花,都带着自身的重量和轨迹,最终塑造出大地新的轮廓。

余音袅袅,终将散去,还是会汇聚成新的声浪?赵江河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个北方漫长的冬季里,他必须更稳、更静、也更清醒地,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雪落无声,但足迹会留下。他要留下的,必须是清晰、端正、经得起任何审视的足迹。这或许,就是生活与规则赋予他的,最深刻的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