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曼总是点点头,语气平静:“嗯,洗个澡早点休息吧。” 她不再像最初那样追问“喝了多少”、“抽没抽”,但这种平静之下,赵江河能感受到一种失望,以及一种为了不给他增加压力而强压下去的担忧。
真正让赵江河心里那点自我安慰彻底动摇的,是一次周末的家庭闲聊。母亲和岳母都在,不知怎么话题就绕到了孩子上。两位老人显然已经从顾曼那里知道了他们的计划,眼里满是期待。
“早点要好,趁我们身子骨还行,能帮你们搭把手。”赵母喜滋滋地说,“带孩子我有经验,你小时候就是我一手带大的。”
岳母陈素芬也难得地话多起来:“是啊,现在条件好了,房子也宽敞,孩子生下来,我们两个老的,轮流看着,保证不耽误你们工作。你们该忙就忙,家里有我们呢。”
这话里充满了疼爱和支持,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赵江河用来平衡内心的一些借口。他原本潜意识里确实有个想法:就算自己工作忙,抽烟喝酒难免,到时候真有孩子了,两位母亲还“年轻”(相对而言),也能帮忙照顾,可以分担很多压力。这让他对自己在健康习惯上的“妥协”,减少了不少负罪感。
但此刻,听到母亲们如此自然、如此心甘情愿地将“帮忙带孩子”纳入她们晚年的责任,赵江河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和羞愧。自己作为儿子、作为丈夫、作为未来父亲的责任呢?难道因为有了母亲的帮衬,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继续那些明知不健康、却以“工作需要”为借口的习惯吗?把养育下一代的部分责任,下意识地转移到年迈的父母身上,这真的是一个负责任的态度吗?
顾曼当时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削着一个苹果,但赵江河看到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赵江河失眠了。他靠在床头,看着身边顾曼安静的睡颜,又想起母亲和岳母白天说话时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期待。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将他心中的那点“分寸”照得有些苍白无力。
是的,工作需要应酬,人际需要维护,压力需要出口。但这些,都不能成为逃避对家庭、对自身健康、对未来孩子责任的挡箭牌。母亲们的“年轻”和“愿意帮忙”,是福气,是后盾,但不应该成为他懈怠的理由。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顾曼提出的那些要求,戒烟、限酒、规律作息,不仅仅是为了备孕,更是一种生活态度的转变,是一种对家庭未来更高质量、更负责任的承诺。而他之前的“适量”哲学,本质上是一种妥协和自我安慰,是在“不得不”的现实面前,悄悄降低了自己的标准。
这不行。赵江河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他不能让自己滑向那个用“工作需要”和“有人帮忙”来麻痹自己的方向。他必须重新找到那个平衡点,不是在外界的压力与内心的底线之间走钢丝,而是主动将底线筑得更高、更牢,然后用自己的智慧和方式,去应对外界的压力。
这很难。他知道前路依然会有推不掉的酒,避不开的烟,做不完的工作。但至少,从心态上,他不能再给自己留那么多“适量”的借口。他要更坚决地去推辞,更巧妙地去周旋,更主动地去寻找不依赖烟酒的压力释放方式。
为了顾曼眼中的光,为了母亲们那份无私的期待,更为了那个可能即将到来的、需要他真正强大和健康起来去守护的小生命。
月光偏移,东方渐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赵江河知道,自己需要一场从内而外的、更加坚定的调整。分寸之间,这一次,他要向着对家庭、对未来更负责任的那一端,迈出更扎实的一步。尽管前路依旧挑战重重,但他已下定决心,不再轻易让步。北方春日清晨的空气,清冷而新鲜,或许正是改变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