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鹏神态自若:“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离开后联系不多。不过那家机构出来的人,专业能力普遍不错。关键是看他们为这个基金准备的投资策略和团队配置。”
话说得圆滑,撇清了直接关系,又肯定了对方能力。赵江河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让法务部发表意见。法务部负责人指出,与股权结构不清晰的主体合作存在潜在风险,建议在协议中设置更严格的免责条款和退出机制。
会议没有当场做出决定。赵江河最后总结:“子基金设立是好事,但合作方背景必须审慎。请战略发展部会同法务部、财务部,就合作方最终控制人核查、基金治理结构、关键人士条款、以及最坏情况下的退出预案,做进一步补充论证。在相关风险得到充分揭示和安排之前,暂不签署任何实质性文件。”
又一次,他用了“补充论证”、“风险揭示”这个熟悉的工具箱,给一个看似推进顺利的项目按下了减速键。他能感觉到韩鹏眼中一闪而逝的不耐,但对方没有公开反驳。
这些日常工作中的细微较量,几乎无处不在。一份看似普通的供应商入围名单,可能包含着孙莉熟悉的公司;一项业务拓展的提议,可能契合某位班子成员背后系统的需求;甚至是一次公务接待的规格和陪同人员安排,都可能隐含着对不同“后台”的尊重与平衡。
赵江河不得不调动全部心力和过往经验,去解读每一份文件背后的可能关联,揣摩每一次会议发言的潜在意图。他说话更加严谨,批示更加周全,决策更加依赖集体研究和程序规范。他不再轻易表露个人好恶,对韩鹏保持必要的尊重和距离,对孙莉维持着客气而疏淡的协作关系,对其他班子成员则尽量公平对待,依据规则和公心处事。
这种高度紧张的状态,消耗巨大。他晚上回到家,常常感觉精神疲惫,只想安静地坐一会儿。顾曼的孕期反应开始明显,有时会恶心呕吐,情绪也更容易波动。赵江河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常常因为思绪还沉浸在白天的某个“局”里,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江河,你今天是不是又碰到难事了?”一次晚饭后,顾曼靠在沙发上,看着眉头微蹙的丈夫,轻声问道。
赵江河回过神,挤出一丝笑容:“没有,就是有些累。你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还好。”顾曼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有些凉,“我知道你工作压力大,那里人际关系复杂。但是江河,别把所有弦都绷得太紧。有些事,或许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就算复杂……咱们一步步来,总能找到办法。”
妻子的理解和安慰,像一股暖流,滋润着他有些干涸的心田。他反握住顾曼的手,感受着那份真实的温暖和支撑。“嗯,我知道。为了你和宝宝,我也会注意。”他说的“注意”,既指身体,也指这如履薄冰的处境。他必须更小心,不能行差踏错,因为他肩上的责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
夜深人静,赵江河站在新家(经过简单整理已入住)的阳台上。春夜的风带着凉意和淡淡的花香。远处,北江工投那栋玻璃幕墙大楼在夜色中依然有零星灯光,不知是谁还在加班。
他想起白天接到的一个电话,是高广林打来的,闲聊中似是无意地提起,说韩鹏前段时间和某位省里老领导的儿子走得挺近,一起打了场高尔夫。高广林说:“三哥,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心里有数。赵江河默念着这四个字。在这片看似平静的薄冰之下,各种力量正在悄然涌动、勾连。他不能后退,也不能冒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凭借更清晰的规则、更公正的程序、更审慎的判断,还有内心深处那份不容玷污的责任感,一步一步,在这布满无形裂隙的冰面上,踩出属于自己的、扎实而坚定的足迹。
前路莫测,但既然选择了,便只能向前。月光洒在尚未完全装修好的阳台地面上,清冷而明亮,仿佛在为他照亮脚下方寸之地,也映照出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意。薄冰之上,行者孤独,却必须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