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江河看着那几行记录,脑海里迅速盘算。这点金额,就算有问题,也绝对够不上“严重”,甚至很难界定为“违规”,完全可以用“业务开展必要”、“市场通行做法”来解释。如果此刻拿这个去质问韩鹏,对方完全可以轻描淡写地推脱为“对下属充分授权”、“鼓励业务开拓”,甚至反过来质疑审计部小题大做,影响业务部门积极性。而孙莉分管的财务部,在审核时显然也“忽略”了这些细节。
但这又是一个清晰的信号。它表明,韩鹏对其分管领域的控制是深入而细致的,他允许甚至鼓励下属在一定范围内“灵活”操作,这既能提高效率(或看起来如此),也能在无形中强化下属对他的依赖和忠诚。而这些“灵活”操作积累起来,就可能形成一种游离于严格监管之外的“小气候”和“自留地”。
“材料先放我这里。”赵江河将那份记录收进抽屉,“张部长,你们继续按计划推进抽查,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影响正常业务工作。对于发现的这类问题,先不要扩大范围,详细记录,整理出共性和风险点,到时候以审计建议的形式,向经理层统一汇报,推动完善相关费用管理制度。”
他选择了暂时搁置,不直接冲突,而是将问题纳入制度完善的框架内来解决。这是防守,也是蓄力。
张部长领会了意图,点点头:“明白,赵总。”
审计部长离开后,赵江河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夕阳给城市镀上一层金红色,但他心中却有些发冷。韩鹏的“渗透”不仅在于业务方向,更在于对内部管理细微之处的掌控和“变通”。这比在会议上公开争论某个具体项目,更难以应对,也更具腐蚀性。
他想起高广林电话里提到的“高尔夫”。韩鹏在编织的,显然不限于公司内部的关系网。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咨询公司”、“专家”,背后是否也连着某些特定的利益链条或人物?
手机震动,是顾曼发来的信息,说今天孕吐好些了,炖了汤,问他几点能回。赵江河看着屏幕上简短的文字,心中涌起一阵愧疚和温暖。他深吸一口气,回复:“有点事处理,八点前一定回。”
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如何破解这种“渗透”。仅仅防守和规范是不够的,他或许需要找到突破口,或者,引入新的变量。
就在这时,他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是董秘处打来的:“赵总,董事会办公室刚收到一份函件,是省发改委产业协调处发来的,关于商请我公司参与研究‘北江省传统产业数字化改造投资基金’设立可行性的征求意见函,附有初步设想。刘董(兼任董事长)批示,请您阅研,并牵头研究提出意见。”
省发改委产业协调处?赵江河心中一动。这是一个与北江工投业务密切相关,但又相对超然的政府部门。他们提出设立传统产业数字化改造投资基金,这符合省里的产业政策方向,也与北江工投“服务产业升级”的定位契合。更重要的是,这个提议来自政府系统,而非公司内部任何一派,或许……可以成为一个打破现有格局的契机?
他立刻让周秘书把函件送过来。仔细阅读后,一个初步的想法在他脑中形成。或许,可以借此机会,推动成立一个由公司战略发展部牵头,但吸收财务、风控、法律甚至外部专家共同组成的专项工作组,来深入研究这个政府提议的基金方案。这不仅能回应政府关切,拓展公司业务,还能以一种“正当”的方式,将公司内部不同部门、不同背景的人拉到一个新的工作平台上,打破现有部门壁垒和派系分野,同时也将这项重要工作置于更公开、更多元的目光之下。
这算不上什么奇谋妙计,只是顺势而为,在既有的规则和渠道内,尝试引入活水,搅动局面。
赵江河提起笔,在函件上批示:“此事意义重大,请战略发展部牵头,会同财务部、风险控制部、法务部及投资相关事业部,成立专项工作组。由我担任组长,韩总、孙总担任副组长。尽快研究提出方案,并向经理层和董事会汇报。”
他将韩鹏和孙莉都纳入副组长,既显示尊重,也将他们拉入这个相对“正式”和“透明”的轨道。而他亲自担任组长,则确保了对进程的掌控。
批示发出后,赵江河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渗透与反渗透,布局与破局,在这栋大楼里无声地上演着。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如履薄冰。但只要有光,哪怕是来自不同方向的光,冰面下的暗流,或许就有被照亮的可能。
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回家。汤的香味仿佛已萦绕鼻尖,而新的棋局,才刚刚布下第一子。北江的晚风,依旧带着春寒,吹拂着这座不眠的城市,也吹拂着每个在规则与博弈中寻找前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