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赵江河揉着眉心，“专家人选，你私下留意一下，有没有我们信得过的、在电池材料领域真正有口碑的专家，可以作为备选。另外，跟徐总（徐海川）通个气，请他风控部也推荐一些人选，把选择面拓宽，不要只依赖单一渠道。”
“明白。”秦朗点头，“还有，马师傅刚才在楼下听到点闲话，说韩总这几天和董秘处的李副处长走得挺近，好像在打听董事会近期有没有其他重要议程安排。”
董秘处现在由韩鹏协管，他想提前了解董事会动向，为自己接下来的行动铺路，这很正常。但结合眼下的项目博弈，这个信号值得警惕。韩鹏是否想绕过经理层，直接在董事会层面寻求支持？或者，他还有其他项目想同时推动？
“嗯，我知道了。让马师傅以后听到类似的话，不用刻意打听，记着就行。”赵江河嘱咐道。马建军作为司机，接触面广，偶尔能听到一些非正式场合的议论，这些信息虽碎片化，但有时能拼凑出一些有用的图景。
接下来的几天，北江工投内部围绕着这个新能源项目，暗流涌动。战略发展部和投资一部（韩鹏分管）的人明显忙碌起来，频繁出入韩鹏办公室。徐海川领导的风控审计部门则按照赵江河的要求，紧锣密鼓地联系外部专家和审计机构。孙莉分管的人力资源部和综合部，似乎也在为可能的人事或接待任务做准备。
赵江河则保持着外松内紧的状态。他按计划出席各种会议，处理日常文件，接待了几拨来访的兄弟省市国企同行。但在私下，他通过秦朗和马建军这两个新建立的渠道，密切关注着各项核查工作的进展，以及韩鹏一系的动向。
秦朗通过自己的关系网，悄悄联系上了一位在业内德高望重、刚从一个国家级科研机构退休不久的老专家，对方表示如果程序合规、保密到位，愿意以个人专家身份接受委托进行独立考察。徐海川也推荐了两个作风严谨的技术评估机构。
周五下午，距离一周期限还有两天。赵江河正在审阅一份关于参股设立半导体产业基金的报告，周秘书内线电话响起，语气有些急促：“赵总，韩总来了，说有急事找您。”
“请他进来。”赵江河放下报告。
韩鹏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焦躁和某种决断的神情，没有了往常的从容。
“赵总，打扰了。”他开门见山，“关于新能源项目现场考察的事，我跟项目方反复沟通了。他们坚决不同意开放中试线，说涉及核心工艺机密，而且目前中试线正在进行设备调试，不具备接待条件。他们提出了一个替代方案，可以提供更详尽的实验数据和视频资料，并安排我们在其已建成的示范应用场景参观。”
果然来了。赵江河心中冷笑，表面却不动声色：“韩总，现场实地考察，是验证其技术成熟度和稳定性的最直接方式。数据和视频可以加工，示范场景可能是特制的样板。如果我们连实地看一眼核心环节都做不到，如何确信数亿乃至数十亿的投资是安全的？”
“赵总，我理解你的谨慎。”韩鹏语气加重，“但现在省里催得紧，市场机会转瞬即逝。项目方态度也很坚决，如果我们坚持这个条件，他们可能转向其他投资方。到时候，我们不仅是错过一个项目，更可能给省里留下‘作风拖拉、错失良机’的印象！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他开始施加压力，将“错过项目”的责任与“省里印象”挂钩，试图迫使赵江河让步。
赵江河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下来的天空。一场春雨似乎正在酝酿。
“韩总，”他转过身，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着韩鹏，“责任，我当然会承担。作为主持工作的副总，我的责任就是确保公司的每一笔重大投资，都经得起时间、市场和纪律的检验。如果我们因为怕担‘错失良机’的责任，就降低风控标准，甚至接受模糊的替代方案，那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将来可能承担更严重的后果。”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份半导体产业基金的报告，晃了晃：“工投不缺项目机会。省里要我们‘项目落地’，是要落实实在在的、高质量的项目，而不是为了落地而落地，甚至落可能埋下隐患的项目。这个新能源项目，如果项目方连最基本的诚意和透明度都没有，我对其技术的真实性表示怀疑，对其合作的诚意更表示怀疑。我的意见是，如果他们不同意开放中试线接受合理考察，这个项目，宁可放弃。”
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留下转圜余地。
韩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赵江河，眼神复杂，有恼怒，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意外。他没想到赵江河会如此强硬，甚至不惜说出“放弃”二字。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天色更加晦暗，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良久，韩鹏深吸一口气，语气冷硬：“赵总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把你的意见，如实转达给项目方，并向刘董汇报。” 说完，他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更加急促。
门被关上。赵江河缓缓坐回椅子上，感到一阵心力交瘁的疲惫，但心中那块关于原则的巨石，却稳稳地落定了。他知道，与韩鹏的正面冲突，已经不可避免。接下来，项目方会如何反应？韩鹏会如何向刘建业汇报？刘建业又会是什么态度？这场酝酿已久的春雨，终究要落下来了。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秦朗，通知风控部、财务部、法务部，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开个小会，汇总一下各项核查工作的初步情况。”
“好的，赵总。”秦朗的声音传来，沉稳依旧。
赵江河望向窗外，黑云压城，山雨欲来。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挺住。这不仅是为了一份工作，更是为了内心那份不容玷污的责任，和对即将到来的新生命所许下的、关于“正直”与“守护”的无声承诺。雨前的空气，沉闷而滞重，但雨过之后，或许会有更加清朗的天空。他等待着，也准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