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骤雨来得猛,去得也快。一夜之间,笼罩北江的雨云便消散了大半,只留下被彻底冲刷过的、清亮到有些刺眼的蓝天,和空气里弥漫着的、混合了泥土与植物清香的湿润气息。街道上低洼处还残留着未及排走的积水,倒映着匆匆行人影子和行道树新发的嫩芽。
北江工投大楼内,那场由新能源项目引发的风暴似乎也暂时平息了。刘建业董事长亲自拍板搁置项目后,韩鹏那边再未公开提及此事。战略发展部和投资一部也悄然收起了关于该项目的高调宣传,转而埋头于其他日常工作的推进。表面上,一切恢复了秩序,甚至比之前更加平静。文件照常流转,会议照常召开,见面时依旧点头寒暄。
但赵江河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那是一种更深的、更难以捕捉的静流,无声,却蕴含着改变地貌的力量。
他必须尽快落实刘建业“找项目、出成果”的要求。新能源项目的搁置,虽然避免了潜在风险,但也意味着工投在“项目落地年”缺少了一个能拿得出手的、有分量的“亮点”。压力实实在在地转移到了他的肩上。
他召集战略发展部和几个投资部门开了几次头脑风暴会,大家提了不少方向:继续在新能源、半导体、生物医药等热门赛道寻找机会;参与省里主导的产业整合基金;加大与科研院所的成果转化合作……但这些要么是韩鹏熟悉的领域,容易被他影响或掣肘;要么周期长、见效慢,难以快速形成“实物工作量”;要么同样存在技术、市场或估值的风险。
赵江河有些焦躁。他需要找到一个既能体现工投战略价值、相对成熟可控、又能避开韩鹏势力范围、并且能够较快启动和见效的突破口。这个突破口,最好还能与他自身的经验和优势相结合。
一天傍晚,他下班稍早,开车路过北江边。夕阳将江水染成金红色,对岸老工业区的轮廓在暮霭中显得有些模糊。那里曾是国家重工业的基地,烟囱林立,机声轰鸣。如今,随着产业升级和环保要求,许多老厂关停并转,高大的厂房和锈蚀的管道在夕阳下沉默伫立,像一个个时代的纪念碑。
赵江河心中忽然一动。他调转车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江边缓缓行驶,目光扫过那些沉寂的厂区。他想起了自己刚参加工作时,曾参与过老工业区搬迁改造的调研。那些地块、那些厂房、那些曾经承载了无数家庭和一代人记忆的工业遗产,难道除了推平重建商业楼盘或绿地公园,就没有别的出路了吗?省里反复强调“盘活存量资产”、“推动传统产业转型升级”,这些老厂区,不就是最现成的“存量资产”吗?
一个模糊的想法开始在他脑中成形:与其一味追逐看不清摸不着的“前沿风口”,不如将目光收回来,聚焦于北江本地这些有基础、有空间、但亟待注入新动能的老工业区。工投是否可以探索一种新模式,不是简单地投资某个具体的高科技公司,而是以资本为纽带,整合资源,整体性地参与某个老工业片区的“有机更新”和“产业再造”?比如,将废弃厂房改造为新型研发中试基地、工业设计中心、或适合初创企业集聚的“城市创新单元”?甚至可以引入专业的园区运营机构和风投基金,打造一个集研发、孵化、加速、展示于一体的产业生态圈。
这听起来不像直接投资那么“刺激”,也未必能立即带来巨大的财务回报,但它紧密契合省里“盘活存量”、“转型升级”的战略方向,能够实实在在地改善城市面貌、创造新的就业机会、吸引创新要素集聚,社会效益和长期经济效益可能更为可观。更重要的是,这类项目涉及土地、规划、城建、环保、产业政策等多个领域,需要极强的综合协调能力和对地方情况的深刻理解,而这恰恰是赵江河在国资委和改革办多年积累的优势,也是韩鹏那种纯市场投资背景相对薄弱的地方。
而且,这类项目一旦启动,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工作量”,完全符合“项目落地年”的要求。
越想,赵江河越觉得这个方向值得深挖。他没有立刻在公司里声张,而是先让秦朗通过私人渠道,悄悄收集了近年来国内其他老工业城市(如沈阳、武汉、重庆等地)在工业遗产活化、老旧厂房改造利用方面的成功案例和政策探索。同时,他利用周末时间,带着马建军,以“个人走访”的名义,实地探访了北江市内几处有代表性的闲置或低效利用的老厂区,拍照、记录,与偶尔遇到的留守老人或周边居民简单攀谈,了解情况。
他还给以前在省发改委和市规划局工作的几位老同事打了电话,以请教和闲聊的方式,试探他们对老工业区改造的看法和政策空间。反馈比较积极,大家都认为这是大势所趋,但真正操作起来难点很多:产权复杂、改造成本高、后续运营和产业导入是更大的挑战。需要有实力、有耐心、有资源整合能力的主体来牵头。
“实力、耐心、资源整合能力”,赵江河琢磨着这几个词。北江工投,或许正可以扮演这样的角色。它背靠省里,资金实力相对雄厚;作为国有资本投资公司,可以更有耐心地看待长期价值;通过投资和合作,能够链接规划设计、建设施工、园区运营、产业基金等各类资源。
基本思路清晰后,赵江河开始在公司内部进行小心翼翼的“播种”。他没有召开正式会议,而是先找了战略发展部那位倾向于务实研究、与韩鹏关系相对疏远的副处长,私下交流了自己的想法,让他先做个内部研究,小范围探讨可行性。他又找了徐海川,从风险控制和长期价值投资的角度,听取他的意见。徐海川起初觉得这想法“不够刺激”、“回报慢”,但听了赵江河关于社会效益、政策契合度以及可能带动关联投资的解释后,表示可以深入研究,至少“风险比那些看不清的技术项目要低”。
孙莉那边,赵江河在一次工作午餐时,看似随意地提起:“孙总,最近省里开会,总提城市更新和存量盘活。我就在想,咱们工投除了投新项目,是不是也可以在‘城市’和‘存量’上做点文章?比如参与一些有潜力的老工业区改造,打造创新空间,这既能提升城市品质,也能为咱们投资的新兴产业提供落地载体,说不定还能带动周边土地价值,一举多得。”
孙莉听了,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沉吟道:“赵总这个想法很有建设性。城市更新确实是热点,也容易出形象。不过,这类项目牵涉面太广,协调难度大,周期也长。我们得好好评估一下投入产出比,还有,怎么跟现有的投资业务结合。” 她的反应很职业,既没有反对,也没有表现出太大热情,但至少留出了探讨空间。
至于韩鹏,赵江河暂时没有主动去沟通。他知道韩鹏的注意力肯定还盯着那些“高大上”的科技投资项目,对这种“土里土气”的存量改造未必看得上眼。他需要先把基础工作做扎实,等到有相对成熟的初步方案时,再正式提上议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