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钟声(2 / 2)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热烈的掌声和低声的惊叹。这个开盘涨幅,在近期相对低迷的市场中,堪称亮眼。它意味着市场用真金白银,投下了认可的一票。王裕山的脸瞬间涨红,李永泰的笑容更加舒展,与身边的投资者用力握手。观礼的北江市副市长、省国资委的代表们,也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镜头纷纷转向屏幕上那跳动的数字和上扬的曲线,捕捉着这“成功”的标志性瞬间。

赵江河也看着那个数字,看着它开始微微的上下波动,如同有了生命。15%的涨幅,是对他们过去一年多所有努力的一个量化评价,是一个不错的分数。心中那块沉重的石头,似乎随着钟声的余韵,稍稍松动了一些。他礼节性地微笑着,与身旁的李永泰、王裕山握手互贺。

仪式后的简短酒会上,香槟开启,气氛热烈。各方人士前来道贺,赵江河被裹挟在赞美与寒暄的漩涡中。他得体地应对着,感谢着该感谢的人,说着该说的场面话。但在一片喧腾中,他的目光却偶尔会飘向不远处。

韩鹏也来了。作为集团的副总经理,他出现在这里合情合理。他端着酒杯,与几位相熟的券商和私募人士谈笑风生,仿佛也是这场盛宴的主人之一。只是,当他的目光偶尔与赵江河相遇时,那笑容的深处,却有一种复杂的、冷眼旁观的平静。他没有过来向赵江河道贺,赵江河也没有过去。两人之间,隔着熙攘的人群和浮动的泡沫,仿佛隔着一条看不见的、却彼此心知肚明的界限。上市的成功,是北江工投的成功,是刘建业的政绩,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他韩鹏作为班子成员的“功劳”。但这成功的路径和内核,却与他的理念和布局截然不同,甚至某种程度上印证了赵江河路线的有效性。这滋味,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刘建业董事长因有重要会议未能亲临,但发来了简短的贺电。周正明书记也没有来,他向来回避这种场合。赵江河知道,对他们而言,上市只是一个节点,甚至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业绩对赌、规范运作、市值管理,以及如何将“智装模式”在集团内有价值地推广,才是真正的考题。

酒会尚未结束,赵江河便以“另有公务”为由,低调地提前离场。他没有回酒店,而是让马建军开车,在初冬上海略显灰色的天空下,漫无目的地行驶了一会儿。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繁华街景,车内是熟悉的寂静。

“马师傅,找个安静的地方,靠边停一会儿。”赵江河忽然说。

马建军什么也没问,熟练地将车开进一条毗邻老式洋房的僻静小街,缓缓停下。

赵江河摇下车窗,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酒会上沾染的香槟和香水气味。他点了一支烟——这是顾曼怀孕后他几乎戒掉的习惯,但此刻,他需要一点熟悉的、略带辛辣的慰藉。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飘散。

成功了么?是的,从今天起,北江智装成为了一家公众公司,融资目标达成,改革标杆树立。

然后呢?

钟声会消散,股价会波动,媒体的热情会转向下一个热点。而他要回去面对的,是集团内并未消失的路线分歧,是韩鹏那从未停止的、在更前沿更模糊地带的布局,是刘建业更高的期待,是“基石计划”如何变成可复制的“基石模式”。还有,家里即将诞生的小生命,那份沉甸甸的、与资本博弈完全不同的温柔责任。

上市,不是童话故事的“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它更像是一道门槛,跨过去,才真正进入了名为“资本市场”的斗兽场,这里的规则更透明,但厮杀也可能更无情,审视的目光更无处不在。

手机震动,是顾曼发来的信息:“看到新闻了,敲钟的样子很帅。宝宝今天也特别乖。一切顺利吗?什么时候回来?”

赵江河看着屏幕,冰冷的指尖仿佛触到了一丝暖意。他深吸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将烟蒂在车载烟灰缸里按灭。

“一切顺利。明天最早的航班回。”他回复道。

关上车窗,他对马建军说:“回酒店吧,收拾一下,明天回家。”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座刚刚敲响钟声的交易所大厦,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楼群的缝隙之中。钟声已落,余音渐散。而属于赵江河的,带着上市光环与崭新压力的日常,即将随着北归的航班,重新开始。北方的冬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