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空谈意义,而是直接切入操作难点和所需支持。陈延峰听得很仔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这是他在专注思考时的习惯。
“思路很清晰,点出的也都是要害。”陈延峰微微颔首,“看来,你不仅仅是个操作手,也是个思考者。这很好。我们很多干部,缺的就是这种从具体实践中跳出来,进行系统思考的能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重新变得深邃:“江河同志,你还年轻。有扎实的基层和机关经验,现在又在市场前沿的国企平台证明了实战能力。前途是无量的。 省里对你们这样的复合型、开拓型年轻干部,是看重的,也是急需的。”
“前途无量”四个字,从常务副省长口中说出,重若千钧。它像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某种可能性,但也可能灼伤毫无准备的人。赵江河感到心脏猛地一跳,血液流速似乎都快了一些,但他立刻用强大的意志力将这股悸动压了下去,脸上依旧保持着恭敬与专注。
“感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我只是在具体的岗位上做了一些尝试,还有很多不足,需要不断学习。”他的回答依然克制。
陈延峰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有不足不怕,肯学习、能干事就行。北江工投是个大舞台,也是块试金石。把你的想法,尽快形成一个初步的方案,直接报给刘建业同志,也可以抄报我一份。不要怕不成熟,关键是要有突破性的构思。”
“是,陈省长。我回去后立刻组织研究,尽快呈报。”赵江河知道,这已经不是一个建议,而是一项明确的工作指令。
会见持续了约四十分钟。结束时,陈延峰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与赵江河握了握手。他的手干燥有力。“好好干。省里会关注你们的进展。”
走出那间办公室,重新穿过幽长的走廊,赵江河感觉自己的后背似乎出了一层薄汗,被走廊里的穿堂风一吹,微微发凉。秘书将他送至楼梯口便止步。独自下楼,走出大楼,冬日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马建军的车安静地等在原地。上车后,赵江河只说了一句“回公司”,便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刚才会见的一幕幕反复回放。陈延峰的话语、神态、每一个细微的停顿和强调。“战略支点”、“系统化、模块化”、“三个打通”、“前途无量”、“直接报我一份”……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极为积极的信号,是来自更高层级的赏识与期待。它意味着,他赵江河的名字和“智装模式”,已经进入了省里主要领导的视野,甚至可能被纳入更宏大的战略布局中考虑。这对于他的个人发展,对于他推动北江工投乃至更广范围改革的构想,都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
但机遇从来与风险并存。陈延峰的赏识,如同一把双刃剑。它会带来更多的关注,也会带来更高的期望,更会无形中将他推向一个更显眼、也必然更复杂的位置。
刘建业会如何解读这次“直接召见”和“抄报送阅”?韩鹏以及其他班子成员,如果获悉了“前途无量”的风声,又会作何反应?是更加收敛,还是危机感促使其采取更激烈的动作?而陈延峰所期待的“突破性构思”,其边界在哪里?如何既能体现开拓性,又不至于触及过于敏感的深水区?
更重要的是,他赵江河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好,去承担“前途无量”这四个字背后,那可能远超现在想象的责任、压力与凶险?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高架桥上,窗外是快速后退的城市风景。赵江河睁开眼,目光沉静。最初的悸动与纷乱已经平复。他知道,从踏出陈延峰办公室的那一刻起,他所处的“高度”已经不同。看到的风景会更广阔,但脚下的立足点,也需要更加坚实,承受的风力,也会更加猛烈。
回到北江工投那栋熟悉的大楼,一切看似如常。但赵江河明白,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他必须更快地思考,更稳地行动。高处,不胜寒,但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便唯有继续向上,同时,步步为营。
他走进办公室,对迎上来的秦朗说:“通知战略发展部、投资部、风控部负责人,一小时后小会议室开会。另外,请徐海川副总也参加。议题:研究如何系统总结并推广‘智装经验’,形成服务全省产业升级的可操作性方案。”
新的战役,在表彰的余响未散时,已然无声地拉开了序幕。而这一次,战场更宏大,规则更微妙,对手也可能隐藏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