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要学会‘看势’而不仅是‘做事’。”周正明缓缓道,“省里的大战略是什么?陈省长为什么看重你这个‘智装模式’?不仅仅是因为你做成了一个项目,而是你这个路子,契合了当前‘盘活存量、聚焦实体、防范风险’的大势。你要把具体工作,主动往这个大势上靠,你的工作才有高度,才有持续的生命力。要多向陈省长汇报思想,不是汇报流水账,是汇报你对大势的理解和你准备怎么落地的思路。让他知道,你在思考,而且思考的方向是对的。”
这是极高层次的指点,直接点明了他与最高赏识者之间应有的互动方式。
“第二,要懂得‘用人’而不仅是‘管人’。”周正明继续,“你现在手下,有周亦鸣这样的市场派,有徐海川这样的风控派,还有韩鹏那样……想法很多的人。怎么用?不是把他们管得服服帖帖,而是要让他们各得其所,互相制衡,又都能为你的战略目标服务。对周亦鸣,要放权,但要用业绩和规矩框住他;对徐海川,要倚重,让他成为你制度的‘守门人’;对韩鹏……”他顿了顿,“要划定明确的红线,在红线内,可以让他去闯,去试错,但红线就是高压线,碰了就坚决处理。同时,要尽快培养、引进属于你自己理念的、能冲到一线打仗的年轻人。秦朗不错,但还不够。”
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让赵江河对班子管理和团队建设,有了全新的、更透彻的认识。
“第三,也是最难的一点,”周正明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目光如炬,“要时刻警惕‘权力幻觉’。位置高了,听到的赞美多了,很容易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自己走的每一步都绝对正确。这是最危险的。要给自己设一个‘冷静期’,重大决策前,强迫自己独处一会儿,想想最坏的结果是什么,自己能不能承受。要多听听像徐海川这种‘乌鸦嘴’的意见,甚至要主动去找那些反对你的人,听听他们的理由。永远记住,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无数人想坐,也无数人想看你摔下来。你唯一的护身符,就是干净,就是实实在在、经得起查的业绩。”
“权力幻觉”、“护身符”……这些词从一生清廉刚正的周正明口中说出,带着沉重的分量和穿透肺腑的力量。赵江河感到后背微微发凉,又有一股热流在胸腔涌动。
“周书记,您这些话,比我读多少本书、开多少次会议都有用。”赵江河由衷地说,语气充满了敬意,“我一定牢记在心。”
周正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仿佛要冲淡某种情绪。“我能说的,也就这些了。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走。以后遇到难处,公事公办,按程序来。私下里……如果真有迈不过去的坎,可以给我打个电话,我虽然退了,看事情可能反倒清楚些。但记住,能不求人,绝不求人;能靠自己,绝不靠关系。”
这几乎是最后的、父亲般的叮嘱了。
赵江河重重点头。
谈话又持续了一会儿,聊了些不痛不痒的闲话,气氛逐渐缓和。临走时,周正明坚持把赵江河送到门口。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他拍了拍赵江河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意味深长。
“江河,好好干。别让我……别让组织失望。”
“您放心。”赵江河郑重回答。
走出楼道,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赵江河却觉得心中一片滚烫。那杯浓茶的苦涩与回甘,仿佛还留在舌尖;周正明那些犀利如刀、又厚重如山的经验之谈,则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拜访,而是一次薪火相传。一位即将退场的老将,将自己毕生积累的、最核心的生存智慧与政治经验,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了一位他看好的后来者。这交付里,有认可,有期待,更有沉甸甸的责任。
坐进车里,马建军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发动了车子。赵江河靠在后座,望着窗外流逝的、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夜景。周正明要退了,但他点亮的灯,照亮的路,却刚刚在自己面前展开。未来的路,依然布满薄冰与暗流,但此刻,他心中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量和清晰的方向。
周正明说的对,要“看势”,要“用人”,要警惕“权力幻觉”。更重要的是,要永远记得,干净的作风和实在的业绩,才是唯一的“护身符”。
车子汇入夜间的车流。赵江河知道,从明天起,他必须更加独立,也更加警醒地,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薪火已传,接下来,是要看这火,能否在他手中,燃烧得更稳、更亮,照亮更远的前方。而那个为他铺路、传火的人,将带着一身清誉,渐渐隐入时代的背景之中。这份传承,无声,却重逾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