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防范未然,”赵江河接得很快,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那我们不妨把防范措施设计得更精准、更前置。比如,在协议中明确新公司的利润留存 (再投资)比例、本地采购的最低额度、职工总数和薪资水平的保障条款,以及定期向林州市政府报送经审计的经营和社会效益报告。将监督落实到具体的经营指标和社会承诺上,是否比一个可能影响正常商业决策的‘否决权’,更实在,也更有利于项目健康运行?”
他这番话,将对方的“权力诉求”巧妙转化为了“共同治理”和“量化承诺”的议题,既回应了关切,又守住了公司独立运营的底线。
付主任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带来的一位年轻助手似乎想反驳,张了张嘴,却被付主任一个眼神制止了。赵江河的冷静、理性和那种近乎“以无厚入有间”的谈判技巧,让他们准备好的许多“强硬台词”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赵总的建议……有一定的建设性。”付主任最终缓缓开口,语气明显软化,“我们需要内部再研究一下。今天的会,就先到这里?”
“可以。”赵江河点头,站起身,“我们期待林州市的研究结果。时间紧迫,但越是复杂,越需要把基础打牢。希望我们最终达成的,是一个经得起时间考验、真正能造福地方的方案。”
他没有多余的话,简单握手后,便带着周亦鸣等人离开了会议室。直到坐进车里,周亦鸣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抹了把汗:“赵总,刚才可真悬,那姓付的差点就掀桌子了。”
“他不会掀桌子。”赵江河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淡淡道,“他的目的是争取最大利益,不是掀翻桌子。只要我们的道理站得住,底线守得牢,方法给得巧,他就只能回到谈判桌上来。”
回到办公室,秦朗汇报了几件日常事务,最后提到:“赵总,北山青年企业家峰会那边又发来了议程细化和嘉宾名单,苏晚晴处长的名字在‘政策与资本对话’环节的主持人列。另外……”他略微迟疑,“她通过协会渠道,单独发来一份非正式的会议背景资料汇编,其中重点标注了省里关于‘国资引领产业基金、撬动社会资本’的最新政策动向和几个外省案例,说是‘或许对您的工作有参考价值’。”
赵江河接过秦朗递来的一个朴素文件袋,里面是打印整齐的资料,果然在一些段落旁有娟秀的铅笔标注。没有私信,没有寒暄,只有纯粹的工作信息分享。
“知道了。”他将文件袋放在办公桌一角,神情未变,“资料先放这儿。峰会的事,等林州这边有实质性突破再说。”
他的面容依旧静如湖水。只有最亲近的人,或许才能从这平静之下,感受到那恒定运转的、庞大的思虑与能量。顾曼有时会在深夜醒来,看到他靠在床头闭目沉思,眉宇间是湖水深处沉积的凝重;儿子玩耍时,偶尔会凑过来,用小手摸摸他的脸,然后嘟囔一句“爸爸,凉凉的”,似乎也能感受到那不同于妈妈温暖怀抱的、沉静的庇护感。
湖面平静,方能映照云天,洞察水底。赵江河深知,自己的平静,是风暴中的锚,是团队的主心骨,也是应对一切复杂局面最有效的姿态。林州的谈判需要耐心,试点的深化需要定力,家庭的新期盼需要呵护,甚至那来自旧识的、跨越界限的微妙信息,也需要以静制动,审慎考量。
他打开林州项目的风险台账,开始逐条审阅。窗外的夕阳将天空染成金红,办公室里光线渐暗。他没有开灯,任由暮色将自己笼罩。那静默的身影,如同山岳,在流淌的时间中,稳稳地锚定着自己的方向与节奏。暗流、波涛、乃至投射而来的别样光影,最终都只会被这深沉的静默所吸收、转化,成为推动航船前行的、不为人知的深层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