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工作组进驻北钢,就像一台高精度、大功率的探伤仪,开始对北钢,尤其是“蝉翼”项目相关的人员和环节,进行全方位、深层次的扫描。那种无形的压力,是冯建军带领的内部调查组难以比拟的。它不仅来自更专业的调查手段和更广泛的资源调动,更来自其背后所代表的国家意志和雷霆决心。
调查在两条线上紧锣密鼓地推进:一条是围绕张明华的深度审讯和背景彻查;另一条则是在工作组指导下,对“蝉翼”项目组及关联部门全体人员进行的、更为细致和隐蔽的全面复核。
高压之下,暗流涌动,也最容易让脆弱的堤坝出现裂痕。
就在工作组进驻的第三天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主动敲响了技术安全保卫科临时办公点(已与工作组联合办公)的门。来人不是张明华,也不是之前涉案的王斌、李伟等人,而是技术中心下属材料研究所的一位资深工程师,名叫吴启明。他四十多岁,平时话不多,技术扎实,是陈致远颇为倚重的骨干之一,负责“蝉翼”钢部分热处理工艺参数的优化工作。
吴启明的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双手不自觉地搓动着。他被带进问询室时,甚至不敢抬头看坐在对面的冯建军、雷科长以及一位来自省国安厅的工作组成员。
“冯书记,雷科长,还有……领导,”吴启明的嗓音干涩发颤,他显然认出了那位气质特殊的工作组成员,“我……我是来主动交代问题的。”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记录仪的红灯在闪烁。冯建军和雷科长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我……我鬼迷心窍了。”吴启明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猛地用双手抱住头,“去年,我参加一个国际材料学术会议,认识了一家外资材料公司……叫‘新科材料(亚洲)研发中心’的人。他们对我很热情,说很欣赏我的研究方向,会后一直保持联系,偶尔会发一些他们觉得‘前沿’的文献资料给我看……开始就是普通的学术交流。”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也像是在抵抗内心的恐惧和羞愧:“后来……他们开始约我吃饭,送些小礼物。再后来,有一次,他们的一位高级经理,私下跟我说,很看好中国特种钢市场,想找一些‘有远见’的本地专家做顾问,提供一些‘不涉密’的行业发展趋势和宏观技术见解,报酬……很丰厚。”
吴启明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和悔恨:“我当时……家里老人重病,孩子要出国留学,经济压力特别大。他们给的‘咨询费’,对我诱惑太大了。我……我就答应了。开始确实只谈些宏观的东西,或者一些国外已经公开的技术。但慢慢地,他们的问题越来越具体,开始旁敲侧击地问我们北钢在稀土应用、在超纯净冶炼方面有没有什么‘特色’做法,甚至……问到了‘蝉翼’项目的一些非核心但关键的工艺思路……”
“你说了什么?”雷科长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吴启明浑身一颤:“我……我一开始还很警惕,只说些模棱两可的。但有一次,他们把我灌得有点多,又拿出了一份拟好的、报酬极高的‘长期顾问协议’……我……我当时昏了头,为了显示自己的‘价值’,就把……就把我们正在尝试的、关于‘蝉翼’钢中段热处理的一个温度窗口优化思路……还有我们遇到的一些难点和可能的解决方向……说了一些。但我发誓!我没有给具体数据!没有给核心的稀土配比和最终的工艺参数!我只是……只是说了些方向性的东西!”
他急切地辩解着,仿佛这样就能减轻自己的罪责:“回来之后,我就后悔了,害怕极了!我把他们后来寄给我的资料都删了,也不敢再和他们联系。张工……张明华出事之后,我更是天天做噩梦,觉得工作组就是来查这个的……我撑不住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他掩面,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冯建军面色冷峻:“对方是‘新科材料(亚洲)研发中心’?具体和你接触的人姓名、职务、联系方式?你们所有的交流记录,邮件、通讯软件记录,哪怕你删了,有没有备份或者可能恢复的?他们给你的报酬,怎么支付的?具体数额?‘长期顾问协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