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生活会后的北钢,如同经过一次精心保养和调试的精密机器,各个部件之间的啮合更加顺畅,运转的噪音似乎都低了几分。班子成员们带着整改清单回到各自岗位,抓落实、解难题的劲头更足了。指挥部墙上的作战图,任务节点被一个个坚定地推进、点亮。
高强度、快节奏的工作间隙,赵江河却刻意给自己留出了一点“不协调”的时间。这天晚上,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他看了看表,已过八点。他没有叫司机,也没有通知顾曼,自己换上一件半旧的夹克,独自步行出了集团大门,融入了北钢厂区外围渐渐弥漫开的市井夜色中。
离集团不远,有一条自发形成的“小吃街”。白天这里冷清,一到晚上便热闹起来。各式简陋却冒着腾腾热气的小摊沿街排开,煎饼果子、麻辣烫、烤串、炒面……食物的香气混杂着喧嚣的人声,构成了与肃穆厂区截然不同的、充满生命力的烟火气。来这里的大多是下班的工人、附近的居民、还有贪嘴的学生。
赵江河在一个卖羊汤烧饼的摊位前停下脚步。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手法麻利,脸上总带着笑。“老师傅,一碗羊汤,两个烧饼,多放香菜。”赵江河找了个角落的小马扎坐下,声音平和。
“好嘞!稍等!”老汉应着,不多时,一大碗奶白色、香气扑鼻的羊汤和两个焦黄酥脆的烧饼便端了上来。
赵江河掰开烧饼,泡进汤里,就着氤氲的热气,慢慢地吃着。耳边是食客们粗声大气的谈笑,内容无非是家长里短、工作琐事、球赛比分,偶尔也夹杂着对厂里一些事情的议论——奖金发了多少,哪个车间又搞了技术小革新,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好大学……没有高屋建瓴的战略,没有错综复杂的博弈,只有最朴实的生活和最基本的悲欢。
他吃得很香,额头微微见汗。这碗羊汤的味道,或许比不上精心烹制的宴席,但这份身处人群之中、卸下所有身份标签的松弛感,却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替代的。在这里,他不是赵书记,只是一个下班后想喝碗热汤的普通人。这种短暂的“抽离”,对他紧绷的神经而言,是一种极其有效的缓冲和滋养。
“老板,结账。”吃完,赵江河掏出零钱。
“十块。”老汉接过钱,随口搭话,“看您面生,不是常客吧?在咱这附近上班?”
“嗯,在那边厂子里。”赵江河含糊地指了指北钢的方向,笑了笑,“汤不错,实在。”
“嘿,咱这小本买卖,就讲究个实在!”老汉乐了,“您是在北钢上班?那可是大厂子!听说最近搞什么‘蝉……蝉翼’钢,厉害着呢!咱们这片的老师傅说起来,都翘大拇指!”
赵江河心中微微一动,脸上笑容不变:“老师傅们也听说了?”
“咋没听说!虽然不懂是啥,但知道是顶好的东西,能给国家争光!”老汉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絮叨,“就是听说搞这玩意儿不容易,费老劲了,还有坏人惦记。不过咱北钢人能怕这个?当年那么难都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