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傍晚,北阳市郊一处由旧时庭院改造而成的私家茶苑。这里环境清幽,竹林掩映,每个包厢都独立成院,私密性极佳。没有招牌,只接待熟客,是政商界要人进行非正式会晤的偏爱之所。
赵江河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抵达,只带了冯建军安排的、扮作司机的贴身警卫。他穿着普通的夹克,步履沉稳地走进预定好的“听松”院。包厢内陈设古雅,燃着淡淡的檀香,一壶上好的普洱已经温在炉上。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刚落座,茶苑主人——一位气度儒雅、与赵江河有过数面之缘的老者——亲自进来斟了杯茶,寒暄两句便悄然退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约定的时间刚到,院门轻响,胡世龙在一位同样衣着朴素、眼神精悍的随从陪同下走了进来。
这是赵江河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位传说中的“龙河王”。与想象中那种脑满肠肥、暴发户形象不同,胡世龙身材高大,虽年近六旬,背脊却挺得笔直,穿着一件面料考究但款式简单的深色中山装,国字脸上刻着岁月的风霜与曾经决断的痕迹,一双眼睛尤其有神,此刻虽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沧桑,但开阖之间,依然有种不容小觑的锋芒与锐利。他的随从沉默地留在外间,只有胡世龙一人步入内室。
“赵书记,久仰大名,冒昧相邀,叨扰了。”胡世龙拱手,声音洪亮,带着北方汉子特有的直爽,但语气拿捏得颇为客气,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胡总客气,请坐。”赵江河起身相迎,笑容平和,伸手示意,“早就听说胡总是我们北方钢铁界的传奇人物,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两人分主客落座,茶香袅袅。最初的寒暄,围绕着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今年的气候对钢铁生产的影响,行业里一些共同熟人的近况,甚至聊了几句茶道。胡世龙显然在努力营造一种轻松、非正式的“老友叙旧”氛围,但赵江河能感觉到,对方看似随意的谈吐下,神经是紧绷的,眼神不时快速扫过自己的脸,似乎在捕捉最细微的反应。
大约过了半盏茶功夫,胡世龙话锋看似不经意地一转,叹了口气:“唉,说起来惭愧。赵书记带领北钢这几年搞得风生水起,‘蝉翼’震惊中外,听说连国家最核心的项目都用上了,这才是咱们中国钢铁人的脊梁!不像我老胡,把好好一个龙腾,弄到了今天这步田地……给行业抹黑,给地方添乱啊。” 他语气沉重,带着深深的自责与无力感,但赵江河听得出,这自责背后,是试探,是想看看北钢这位“脊梁”对龙腾困境的态度,是同情、鄙夷,还是别的什么。
赵江河慢慢品了口茶,语气平静而客观:“胡总言重了。企业经营,潮起潮落,本是常事。龙腾曾经也是行业的标杆,为地方经济做出过巨大贡献。当前遇到的困难,是经济周期、政策调整和自身发展模式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个中复杂,外人难以尽知。”
他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同情(那会显得虚伪),也没有丝毫的轻视(那会激化对立),只是以一种超越具体企业立场的、近乎俯瞰行业的视角进行评述,将自己和北钢置于一个相对超然的位置。
胡世龙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对赵江河这种不卑不亢、不接情绪球的态度有些意外,也更为警惕。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赵书记是明白人。不瞒您说,龙腾现在……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破屋子,银行天天催债,供应商堵门,工人心里惶惶,地方上的领导见了我也头疼。我是真没路走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赵江河的表情,话里有话地接着说:“有时候我也想,要是有北钢这样实力雄厚、管理规范、又得国家信任的大企业,能拉一把,或者……指条明路,或许龙腾这几万工人,龙河市这个摊子,还能有个指望。”
图穷匕见。虽然没有明说,但“拉一把”、“指条明路”的暗示已经非常明显。胡世龙在试探北钢是否有意介入,以及以何种方式介入。他放下身段,主动示弱,将“工人”和“地方”作为诉求点,既是实情,也是谈判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