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江河审慎的指示，为处置海外转移的提议降了温，但并未关上探索的大门。刘启明牵头的调研小组迅速运转起来，像一群严谨的考古学家，开始挖掘这项提议背后每一层可能被忽略的细节。
杨帆通过北钢的进出口代理公司以及一些海外商会的渠道，与目标国家——主要是“澜”国和“越”国的几家潜在客户进行了初步接触。反馈的信息喜忧参半。喜的是，对方对价格敏感，对“中国制造”的二手生产线有浓厚兴趣，尤其看重“整体打包、技术指导”的模式，认为这比零散采购新设备更符合其资金和技术现状。忧的是，对方提出的价格预期偏低，且对售后服务的范围和期限要求苛刻，希望北钢能提供至少两年的“保姆式”驻场技术支持，并承担主要备件的长期供应责任。
财务部门联合设备专家进行的成本测算，结果更令人清醒。设备的彻底检修、关键易损件更换、适合长途海运的加固包装、国际运输与保险、目的港的清关税费、当地的安装调试人工……林林总总加起来，成本远超最初预估。即便按照对方能接受的较高报价，利润率也薄如刀片，且周期漫长，资金占用严重。
法务部门则指出了跨国交易中复杂的风险点：设备性能保证条款的模糊地带、知识产权可能存在的历史遗留问题、当地劳工法规与安全标准差异、外汇支付风险、以及一旦发生纠纷时国际仲裁的不确定性。他们特别强调，如果设备投产后出现环保不达标或重大安全事故，即便合同有免责条款，北钢作为输出方，在舆论和道义上也可能面临压力。
独立国际工程咨询公司的评估报告更为直接：该套带钢生产线核心设计理念落后，能源利用效率低，环保设施缺失（按国内现行标准），在“澜”、“越”等国日益重视可持续发展和引进项目环保评估的背景下，项目通过当地审批存在变数。报告建议，若要推动，必须追加投资进行环保模块的加装和能效提升改造，这又将进一步挤压本就微薄的利润空间。
调研报告汇总到刘启明手中，他面色凝重。数据、风险、成本、法规……一道道现实的门槛，清晰地横亘在眼前。原先“两全其美”的想象，在严谨的审视下，显露出其骨感甚至有些嶙峋的真实面貌。
他带着这份厚重的报告，再次与周铁林商议，并接通了与赵江河的视频汇报。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刘启明开门见山，简要汇报了各方面的调研结论，“简单说，经济上微利高风险，技术上适配性存疑，操作上复杂耗神，战略上可能存有争议。 尤其是环保和潜在责任风险，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周铁林看着报告摘要，缓缓道：“看来，这艘‘旧船’要驶出国门，需要的不仅是买家，还得给它大修、换装，配上全新的‘环保帆’和‘安全锚’，最后还得派一队经验丰富的‘老水手’跟船保驾。算下来，这船票钱，可能比船本身还贵。”
赵江河在屏幕另一端，安静地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他早已预料到，真正的深入调研，必然会揭示出那些表面利好之下的暗礁。
“调研做得很扎实，把问题都摆到了桌面上。”赵江河肯定道，“这恰恰证明了我们前期审慎决策的必要性。现在，我们可以更客观地看待这个选项了。”
他略作沉吟，条理清晰地给出最终决断：
“第一，基于目前的调研结果，正式否决将龙河基地淘汰的带钢生产线整体打包、作为‘交钥匙’项目出售给东南亚欠发达国家的方案。 原因在于：综合评估下，经济收益与潜在风险不匹配，可能损害北钢技术品牌形象，且与集团聚焦高质量发展、提升核心竞争力的主战略存在偏差。我们不能为了处置资产而引入可能更大的、不可控的风险。”
“第二，”他话锋一转，“但这不代表完全放弃国际市场或闲置资产价值挖掘。指示杨帆的团队，可以转换思路，探索另外两种可能性：一是，与国内专业的二手设备国际贸易商合作，以‘现状’、‘异地拆卸自运’（As-is, Where-is）的方式，进行整体或拆零出售，明确切割后续责任。 这样虽然售价可能更低，但能快速变现，彻底了断，将风险和后续事务转移给专业方。二是，深入评估生产线中是否含有部分仍有较高价值的单体设备或核心部件（如大型电机、减速机、液压系统等），将其拆解出来，通过专业渠道进行销售或调剂给集团内部其他有需要的单位。 剩余部分，则按废钢处置。这可能需要更精细的技术评估和市场询价，但或许能实现资产残值最大化。”
“第三，”赵江河加重了语气，“此次调研过程本身，对我们就是一次宝贵的经验积累。它提醒我们，在国际化进程中，尤其是在涉及技术输出和产能合作时，必须进行超越短期经济利益的、全面的尽职调查。龙河基地未来的发展，重心必须坚定不移地放在宽厚板产品的提质增效、新产品的研发攻关、以及绿色智能制造的升级改造上。只有我们自己掌握了真正先进、有竞争力的技术和产品，未来的‘走出去’，才是健康的、可持续的、能够赢得尊重的。”
他的决断清晰而果断，为这场关于“出海”的辩论画上了句号。远航的诱惑被理性的锚链拉住，探索的代价转化为审慎的经验。
刘启明和杨帆领受了新的指示。虽然最初“做大单”的期望落空，但赵江河提出的替代思路，更为务实，也更具操作性。他们开始着手联系国内有实力的二手设备出口商，同时组织技术团队对封存设备进行“解剖麻雀”式的价值再评估。
龙河基地的厂区内，那一片沉寂的带钢生产线区域，即将迎来最终的命运裁决。但这一次，决策的依据不再是美好的想象或迫切的甩包袱心态，而是基于严密测算、风险权衡和战略聚焦的理性选择。整合之路，在一次次面对复杂抉择时，不断锤炼着北钢管理层的判断力与定力。炉火不灭，照亮的是前行的道路，而非所有看似可能的方向。唯有经过充分燃烧与沉淀的决策，才能锻造出真正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