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河基地,深夜的生产调度中心依然灯火通明。
刘启明站在中央大屏前,看着实时跳动的生产数据与能耗曲线。风电钢中试成功后,“基石”与“尖兵”的平衡压力,从理论上的摩擦,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每日都需要面对的资源配置难题。
“刘总,二车间主任又来找了。”助理低声汇报,“还是为下个月检修窗口的事。陈总那边希望把全线停机检修时间从原定的五天延长到七天,以便同步完成中试平台与主生产线连接的管道改造。但生产部坚持只能给五天,说订单压着,多停一天都是巨额损失。”
刘启明揉了揉眉心。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协调了。
风电钢样品成功送达绿能集团,对方反馈积极,但提出了更苛刻的批量供货稳定性要求。这意味着,中试平台必须尽快与主生产线实现更紧密的工艺衔接和数据共享,才能将实验室的成功转化为可靠的工业化产能。陈立仁的方案在技术上是合理的,但生产部门的抗拒也同样真实——集团下发的季度产量和利润指标,像悬在头上的剑。
“告诉二车间王主任,也转告陈总,明天上午八点半,召开专项协调会。请生产、技术、设备、项目组的主要负责人全部到场。”刘启明下达指令,“通知财务部,把延长两天停产可能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以及完成改造后预期能带来的成本降低和溢价收益,做一份详细的对比测算。”
他需要数据,更需要让双方都看到全局。
几乎在同一时间,北钢集团总部的战略研究室里,一场小范围的讨论也在进行。赵江河听取了龙河基地近期的“磨合”情况汇报,以及东南亚项目突发变故的简报。
“赵总,龙河的矛盾是典型的转型阵痛。”集团战略发展部部长沈明分析道,“‘尖兵’项目代表未来,但需要‘基石’业务输送养分。而‘基石’业务本身也面临升级压力,需要挤出资源。这个阶段,最容易出现内部损耗。”
“东南亚的事呢?”赵江河问。
林国栋接过话:“初步证据指向人为制造事端,背后可能有商业竞争对手的影子,也不排除与国内某些残余利益关联。但目前在法律层面很难直接证明。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分散了集团的注意力和部分资源。”
赵江河走到巨大的战略地图前,目光扫过龙河、北阳,以及海外项目所在的位置。
“深海航行,总会遇到暗流。”他缓缓说道,“外部的干扰是考验,内部的摩擦更是。沈部长,你牵头,一周内拿出一套针对‘战略先锋单元’的差异化考核与资源保障指引草案。不能总让一线管理者当‘救火队员’,要用机制来平衡短期绩效与长期投入。”
“林书记,海外项目那边,原则不变:依法合规,坚守底线,但手段要更灵活。必要时,可以借助更高层面的外交和商业渠道施加影响。我们要传递一个信号:北钢走正道,但不惧任何不正当竞争。”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告诉启明,也告诉所有在转型一线的同志们,这个阶段感到压力、遇到阻力,甚至偶尔怀疑方向,都是正常的。我们要做的,不是消除所有问题,而是在解决问题中,让组织变得更坚韧,让战略扎根更深。”
龙河基地的协调会,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
二车间主任王国强拿着生产报表,语气激动:“刘总,不是我们不支持创新。但这个月,我们车间的产量指标还差三千吨,能耗指标已经在红线边缘了!再停产两天,这个月的绩效全泡汤,工人们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们这些流汗保产的,不如实验室里搞研究的!”
陈立仁试图解释:“王主任,这次改造完成后,宽厚板生产线的加热炉能耗可以降低至少两个百分点,年化节约……”
“那是年化!是未来的事!”王国强打断他,“工人们要看的是这个月工资单上的数字!未来再好,眼前过不去,人心就散了!”
会议室里其他生产部门负责人也纷纷点头,表示理解王国强的难处。
刘启明没有立刻表态,他让财务部长展示了那份测算报告。
“直接损失,主要来自订单延迟可能的违约金和固定的折旧摊销,大约一百二十万。”财务部长指着屏幕,“但改造后,能耗降低和预计的风电钢溢价空间,如果按明年全年测算,潜在收益超过八百万。这还不包括技术领先带来的市场主动权。”
数字让会议室安静了一些。
“我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刘启明终于开口,“所以,我提议一个过渡方案。”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第一,检修时间就按陈总团队需要的七天安排。第二,这七天内,二车间所有受影响员工的绩效工资,由基地‘战略协同基金’全额补足,确保收入不降低。第三,改造完成后,节约能耗成本中的百分之三十,直接反哺给生产车间,作为额外激励。第四——”他看向王国强,“王主任,这次改造,需要你们车间最熟悉管道的老师傅配合。项目组会支付技术服务费,并且,在未来的新技术推广中,优先培训二车间的骨干。”
王国强张了张嘴,怒气消了大半,但仍有顾虑:“这……集团能同意这么搞吗?别的车间会不会有意见?”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五点。”刘启明站起身,“这不是特例,而将是龙河基地未来的新机制。我们已经向集团申请,试点‘战略项目与生产单元风险共担、收益共享’的考核模式。今天在二车间遇到的问题,明天可能在别的车间重演。我们必须建立一个良性循环,而不是让大家在一条船上互相争夺有限的补给。”
陈立仁补充道:“王主任,这次改造中,有很多数据采集点需要布置在你们的生产线上。这些数据不仅能优化改造本身,未来也能帮助你们更精准地控制能耗、提升成材率。这是双赢。”
王国强沉吟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刘总,陈总,你们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顶着,就是不识大体了。我回去做工作。但有一条,改造期间的安全,必须万无一失!不能再出上次中试平台那样的事。”
“安全是第一位的。”刘启明郑重承诺,“周铁林总监已经派了专项安全督导组,明天就到。”
协调会暂时达成了妥协,但刘启明知道,这只是暂时平息了波澜。真正的融合,需要更深刻的观念转变和更稳固的制度支撑。
就在龙河基地为内部整合绞尽脑汁时,一张无形的网,正悄然从另一个方向收紧。
海州市,一家私密会所的包厢里。杨帆结束与绿能集团的又一轮技术澄清会,略显疲惫地回到酒店。刚进大堂,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迎面走来,微笑着递上名片。
“杨帆总经理?幸会。我是《工业前沿》杂志的资深记者,李维。不知可否占用您几分钟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