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吕墨涅穿一件月白色的薄纱长袍,衣料轻得像是被风托着的云,却用金线绣着“传播”的图腾:
左边是振翅的信鸽,右边是翻卷的羊皮卷;上方是口耳相传的生命,下方是刻进石碑的铭文。
每一针都缝得极缓,像是怕扯断了故事的脉络。
腰间系着条绛紫色的缎带,垂落时在脚边铺成一片流动的雾,是无数半透明的“声音”:
有的是诞生时的奶声奶气,有的是衰老的沙哑低吟,有的是宁芙的清越欢唱,全是万物在提及她时自然流泻的语调。
此时此刻,她面带笑容地赤足踩在高加索山的地面上,足尖沾了点晨露,却未湿透。
“你那是什么眼神?你竟敢这样看你的母亲!说啊!”克吕墨涅尖锐地质问。
普罗米修斯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冰冷。
“母亲……你所作所为是作为母亲和妻子,该有的样子吗?”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那不是愤怒,而是深切的痛苦与失望。
“呵呵!跟我讨论妻子和母亲吗?你不懂还是故意不懂?你能从命运中看到一切,难道还不知道吗?”
克吕墨涅内心深处毫无波澜,甚至眼中露出一丝笑意,嫣然一笑。
“我想要你亲口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你为何如此!”普罗米修斯听了克吕墨涅的话后,脸上的冰冷终于龟裂了,眼中露出痛苦的神色,低声怒吼。
“呵呵,看来作为命运侧的你,始终不敢相信所看到的一切,对吗?”克吕墨涅抬起右手,慵懒地欣赏着手指上的蔻丹,漫不经心地讥笑。
话语一转,她低下眼帘,好似伤心般地幽幽一叹:“你应该明白,我与你的父亲伊阿珀托斯并不是因为爱而结合的,仅仅是因为各自的选择罢了。”
“伊阿珀托斯内心深处是爱着谟涅摩叙涅的,他们的本质是相互吸引的。按照逻辑的话,他们本该是夫妻的。”
克吕墨涅用复杂的视线,再次望向那消失的神柱的方向思索片刻。
“可是,你的父亲就是个懦夫!他从命运中看到了未来,所以他胆怯了,他不敢向谟涅摩叙涅表达爱意。
他不敢改变命运,害怕出现变故,因此他遵从了命运的安排,娶了我。
与此同时,我因为久久无法得到太阳的回应,也赌气般嫁给了你的父亲。”
话音刚落,克吕墨涅眼波流转地看向普罗米修斯,嘴角微微上扬,淡然一笑:“你懂了吗?我自始至终从未爱过他。”
“呵呵,这样的话我便彻底明白了!父亲害怕产生变数,所以选择了你。
而现在,他明明可以选择逃避,可他终究不想再退缩了,选择与命运抗争,结果还是输了。”
普罗米修斯一直不明白伊阿珀托斯行为背后的矛盾,现在终于明悟了。
他一字一顿,带着轻微的笑意。
可不待克吕墨涅说话,普罗米修斯狭长的眼眸露出讽刺的目光。
他不再直接评判,而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他洞悉的悲剧:“母亲,你不必再自我感动了。
因为,你追求的从来不是爱,而是那份能让你的名字被永远传颂的光芒。
所以,你根本就不相信爱情,毕竟你曾付出真心却从未得到回应。
所以,你将名望当作了自己唯一的信仰,因为只有它,才会给你最真实的回馈。”
克吕墨涅的脸色骤然大变,仿佛普罗米修斯的手直接撕开了她那层精雕细琢的面具。
她怒吼出声,声音因被揭穿的痛苦而颤抖:“住嘴!别说了!”
“你一直执着赫利俄斯,并不是因为是所谓的爱他,而是因为太阳无处不在,只要与他结合,万物都会歌颂你,让你的名气达到顶峰。只可惜,太阳不爱你。”
随着普罗米修斯的每一个字,克吕墨涅身上象征“名望”的光芒开始剧烈地闪烁。
她那件月白薄纱长袍上的“传播”图腾,突然开始褪色、模糊。
那些金线绣出的振翅信鸽像是被无形的网所束缚,翅膀僵硬地凝固在空中。
“当父亲找到你时,你心里有了一丝窃喜,因为灵魂同样能为你带来回报和名气,那并非所谓的‘赌气’,而是一场精心计算的交易。
而当我的弟弟出生后,你眼中流露出的是厌恶,埃庇米修斯的诞生,成了命运对你名誉的讽刺。”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如刀,每一句话都让克吕墨涅的灵魂颤抖。
她腰间的绛紫色缎带上,原本流动的“声音”此刻变得尖锐、刺耳,成了无数杂乱无序的低语。
而她那头最接近黄昏的金发,也开始迅速失去光泽,发间缠绕的七条“赞美诗”丝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灰烬,像是从未存在过。
克吕墨涅紧闭双眼,她那长长的睫毛不停地颤抖着,紧抿的嘴唇证明了她隐藏多年的秘密,正在被她亲生的孩子毫不留情地暴露在空气中。
普罗米修斯冷眼旁观,声音中带着寒彻入骨的气息扑面而来,说:“将我的弟弟——埃庇米修斯还来!
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彻底颜面尽失,这会让你受到反噬的。”
“呵呵,我还得感谢你的手下留情吗?你想要埃庇米修斯的所在地。
那么先告诉我,当初你说过赫利俄斯最终会在我和珀耳塞伊斯之间做出选择,这是既定吗?”克吕墨涅睁开了双眼,不再掩饰她的真实一面,嫣然一笑。
“你还真是执迷不悟。
如果赫斯提亚没出现过,那么既定便不会改变,而现在,我已经无法看清未来的走向。”普罗米修斯对克吕墨涅的执念感到无可奈何,他耐着性子解释。
话音刚落,克吕墨涅放在两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普罗米修斯的话,让她感到难以置信,眼中充满了迷茫。
而后,克吕墨涅的身影在普罗米修斯面前如同云雾般消散,只留下她的余音缭绕在普罗米修斯的耳边响起。
“你的那个蠢货的弟弟——埃庇米修斯,所在地,是在……”
普罗米修斯狭长的眼眸充斥着对他们一家的命运而感到悲痛欲绝。
他默默地低下眼帘,无意识地发出呢喃:“即使我算尽了一切,终究还是无法改变吗?”
他沉默片刻,仿佛听到了什么遥远的召唤。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目光不再局限于眼前的悲剧,而是投向了另一个方向,那是世界的另一端—— 科尔喀斯之地。
在那里,另一场父女之间的矛盾,正以截然不同的方式上演。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看到了那片弥漫着冥月与巫术气息的土地。
赫卡忒,正和她父亲“毁灭”珀耳塞斯神进行对峙。
她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难以捉摸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