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荒原向远方延伸,两位女神的视线被一道深沉的、无法反射任何光芒的河水所吸引。
它像一道刻在冥土上的、无法愈合的黑色伤口。
“那是……冥河?我从神性中感觉充斥着苦难与哀叹的法则……”赫拉紫眸中透着一丝绝对的失神与空洞,这是她作为至高秩序主神从未有过的情感法则紊乱。
冥河的哀叹,如同腐蚀剂般,瞬间侵染了她神格中对生命与生育的本源感知。
她本能地抬起右手,纤长的染着石榴色蔻丹的手指贴在胸口石榴花纹处,仿佛在确认自己神格的稳定性,喃喃低语:“赫斯提亚,我的心好闷,像被死亡的泥沼紧紧攫住,苦涩不堪。”
话音未落,她脑海里浮现出曾被埋葬的阴暗记忆,随之而来的是她微翘的眼角逐渐染上猩红,那是神性痛苦的外溢,无法自控地潸然泪下。
那眼泪并非简单的水滴,而是带着生命与生育神性的光斑,滴落在冥土上时,瞬间凝结成朵朵洁白、充满生机象征的百合花。
然而,这些新生而脆弱的花朵在冥风中摇曳时,便迅速被终结的法则所吞噬,眨眼间便灰飞烟灭,连同那点滴的希望一同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赫斯提亚眼里流转着圣火的金色余晖,唇角微勾,温婉一笑:“赫拉,你被那条冥河的哀叹法则所浸染,从而产生了这种低落情绪。它试图以绝望,动摇奥林匹斯主神的根基。”
紧接着,她伸出右手,掌心中出现的圣火光芒并非猛烈,而是极致的恒定与沉静,如同一个宇宙的微型锚点,其温暖散发着希望和维度的锚定感。
只见,圣火在赫斯提亚的注视下,带着一种使命般的从容与精确,从她的掌心中脱离,不紧不慢地停在赫拉的头顶上方,绽放出柔和而无声的金色辉光。
圣火的光芒是“恒定”法则的具象化。
在那片金色、无法被动摇的光晕下,围绕在赫拉周围的冥河阴暗神性迅速被削薄、如同被阳光融化的冰霜,被驱逐出境。
而那团圣火则降下点点金色的、带着炉灶安宁的希望火星,如同无形的疗愈剂,精确地驱散和净化她内心中的失序与阴暗。
在圣火的安抚下,赫拉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紫眸中失序的阴霾和眼角中的猩红迅速褪去,再次变得明亮和祥和。
那份属于最高秩序主神的威严重新回归她的面容,如同神殿顶端恢复了光泽的雕像。
“赫斯提亚,谢谢你的帮助!”赫拉轻轻放下贴在胸口的右手,目光炯炯地看着身旁的姐姐。
她勾起一抹自嘲的、带着反思的弧度:“我太自以为是了,竟忘了在冥界,情感亦是法则,没有保持足够的警惕心。”
“好了,我们走吧!”赫斯提亚再次将平和而温柔的目光,投向远方的冥河。
她右手轻轻一挥,将赫拉头上的圣火收回,轻声细语中带着深远的考量:“我想接下去的路程必然会状况百出,所以保持警惕心,毕竟当初……”
突然间,赫斯提亚的眼神有一瞬的凝滞,那凝滞中包含了不愿向赫拉透露的痛苦与耻辱。
她意识到赫拉并不知道自己在双源世界里,特别是在那里的冥界,曾遭遇的不堪入目的经历。
接着,她微微侧过头,鎏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荒原,将那一闪而过的“痛苦”压制回记忆深处。
随后,她便优雅地收回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并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赫拉,我想我们要思考如何将冥界创造生命,要不然太单调和无趣了,不符合宇宙的完整。”
“其实,我早已察觉到这一点,再怎么说我也是生育的化身,生命的起点!”
赫拉眼里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抬起玉手,轻轻摩挲着垂落在胸前的鎏金长发,呢喃细语:“只是这里太多死气了,法则过于凝结,让我无从感悟生命的流转。”
忽然间,她紫眸中流转的时序光芒猛地加速,如同找到了突破口,灵光乍现,眉开眼笑地说:“赫斯提亚,我要转变成冬季形态,唯有这样才能不会一直被死亡法则所影响,以肃穆对抗寂灭!”
赫拉说完,她不再迟疑,身体内部的时序神力瞬间向外爆发,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王权之力。
一股雪白而寒冷的光芒,带着冬季绝对的肃穆与沉寂,将她包裹在其中,化成一枚晶莹剔透、悬浮在冥界暮色中的冰晶球。
赫拉身上那千层石榴裙的颜色逐渐褪去,石榴饱满的红色和金色被纯净、庄严的冷白和银灰所取代。
裙摆上的纹路,从丰饶的石榴籽变成了细密而坚韧的雪花结构。
她的上衣前襟绸缎依旧以庄严的曲线收拢,衬托出母神威仪的体态,但原本代表丰饶的石榴纹饰,此刻却变成了盛开的、带着冰霜的梅花浮雕。
这些梅花在寒冷的白光中不凋不谢,象征着生命在极致逆境中的坚韧与不屈。
赫拉头上的权利冠冕和脖颈处的宝石都蒙上了一层银色的霜华。
她的神性不再是外放的火焰般的热烈,而是向内收敛的、绝对稳定的极寒,完美对抗了冥界无序的死亡法则。
冰晶球在冥月下完成了整个转换时,其表面上出现大量的、交错的龟裂。
随着裂痕地蔓延,最终传来如同玻璃破碎的清脆巨响——“啪啦”!
冰晶破裂了,而从里面散发的雪白的王权光芒,变得内敛,沉稳。
赫拉重新出现在赫斯提亚面前,她的形态高贵、冷傲,如同寒冬中第一朵迎霜绽放的梅花女王,她的紫眸里,是清醒而冷静到令人心悸的情绪。
赫斯提亚全程安静地注视着赫拉的法则转换,眼中带着了然的赞许笑意。
她清楚,赫拉选择冬季,正是选择了“万物肃杀中潜藏生机”的法则,这是对冥界死亡法则最巧妙、最高明的对抗。
姐妹俩相视一笑,笑意中饱含了对彼此法则的理解和信任,便不再原地停留,迈着优雅而从容的步伐,向着远方的冥河而走去。
女神们保持静默,在寂静无声又散发着腐朽与死气的荒原上前行。
她们经过数不清的亡魂在痛不欲生地徘徊不前,穿过棵棵枯槁如鬼爪的槐树,终于来到了冥界的第一条冥河——所在的位置。
这条冥河宽阔,河水呈现出一种浓稠如墨汁的暗色,翻涌着细碎的黑色泡沫,流速缓慢,却蕴含着无法抗拒的、引人沉沦的法则力量。
倾斜的黑色峭壁的河岸由湿滑的、带着铁锈色的岩石组成,崖壁上垂落着灰白色的钟乳石,像凝固的泪滴。
在微弱的冥界光线下,泛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幽灵般的反光。
河面上弥漫着一层稀薄而恒定的灰色雾气,仿佛是逝去者永不消散的悲伤。
她们即使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但是还能清晰地听到河水流淌时发出的低沉的、如同巨大叹息的声响,那是无数生灵在死后世界中发出的第一声绝望哀嚎。
当赫斯提亚和赫拉出现时,在河岸的边缘,成千上万个半透明、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灵魂正绝望地聚集着。
他们面容扭曲,双手伸向河对岸,却又被某种无形的法则锁链捆缚。
赫拉的紫眸中闪过一丝对这失序景象的本能厌恶和警惕。
她那冬季形态的冰冷气息略微加强,勾起冷意的弧度,声音带着王权的不悦:“这些为什么没有被哈迪斯妥善安置?他们如此聚拢失序,在这里做什么?”
话音刚落,她本能地、用力地紧紧握住了赫斯提亚的手,那力度是基于秩序受到威胁的警示,她需要锚点。
赫斯提亚则保持着绝对的从容,鎏金色的眼眸平静地凝视着冥河,以及河岸的景象,内心深处泛起怜悯的涟漪。
她将身躯微微倾向赫拉,用柔和却坚定的声音安抚:“他们都是徘徊在生与死、此岸与彼岸之间的“无渡之魂”,发出绝望的、微弱的、如蚊蚋般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