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丝血迹从不锈钢弯盘上被擦去,洛莉感觉自己的脊椎骨都快要断了。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地喘着气,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味像是长在了她的鼻腔里,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整个临时的手术间,已经被她收拾得焕然一新。
地面被拖得能映出人影,所有的器械都按照林疏月的习惯,分门别类地摆放在托盘里,盖着无菌布,在应急灯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那些曾经让她看一眼就想吐的东西,现在被她亲手一件件清洗、擦拭、消毒。
她甚至能面无表情地从下水道的过滤网里,夹起一小块被冲走的脂肪组织,扔进医疗废物的黄袋子里。
当她亲眼看到生命的内部,看到那些温热的、蠕动的、维持着一个人活下去的器官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感攫住了她。
不是恐惧,是一种对生命本身的震撼。
就在这时,林疏月走了进来。
她没有看几乎要虚脱的洛莉,而是径直走向了器械台。
她掀开一块无菌布,戴上新的手套,拿起一把组织钳,对着灯光仔细地检查着。
她的目光,比手术刀还要锐利,仿佛能穿透金属,看到上面残留的任何一个分子。
洛莉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你用了三十五分钟来清理这个房间。”林疏月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
“比标准流程慢了十五分钟。”
她放下组织钳,又拿起一把骨锯。
“所有的器械,你都用了双氧水浸泡,然后是酒精擦拭,最后才放进高压锅进行蒸汽消毒。流程是对的。”
洛莉刚想松一口气,林疏月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但是,你在清洗这把骨锯的时候,忽略了锯齿之间连接处的凹槽。这里,还残留着微量的骨屑和血红蛋白。如果下一次用它进行截肢手术,这些残留物就会进入一个新的创面,造成无法预料的感染。”
林疏月将骨锯递到洛莉面前。
洛莉凑过去,瞪大了眼睛,才在其中一个细小的锯齿缝隙里,看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色小点。
她的脸“刷”地一下全白了。
“手术中,你递刀给我的时候,手抖了1.2秒,刀尖的晃动幅度是0.5厘米。如果我当时正在分离重要的神经或者血管,这个晃动足以致命。”
“我让你拿拉钩撑开创口,你的双手全程都在不自觉地颤抖。我看到你用了很大的力气去控制,但肌肉的紧张是骗不了人的。这导致创口边缘被过度牵拉,至少增加了三处不必要的组织撕裂。”
“最愚蠢的,是你把组织剪掉在了地上。在战地环境下,这意味着这把器械被彻底污染,我们可能会因为缺少一把关键的剪刀,而不得不放弃一台本可以成功的手术。”
她把洛莉在手术台上犯的每一个错误,都用最精准、最冷酷的语言,赤裸裸地剖析出来,不留一丝情面。
洛莉的头越垂越低,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公开处刑的罪犯,无地自容。
是啊,她以为自己坚持下来了,以为自己很了不起。
但在真正的专业人士眼中,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会移动的灾难源。
“我……”洛莉的嘴唇蠕动着,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疏月看着她这副样子,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她将那把带有瑕疵的骨锯放回原处,脱下手套,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转身,准备离开。
洛莉的心沉到了谷底。她以为,这就是结束了。
林疏月会告诉她,她不是这块料,让她滚回去。
就在林疏月的手搭在门帘上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头也没回地说道:
“你没有尖叫,没有逃跑,没有晕倒。”
她的声音顿了顿。
“明天早上六点,来医务室。学习清创缝合。”
说完,她便径直走了出去,留给洛莉一个决绝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