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罗尔自嘲地笑了一下。
她转过身,靠在身后的墙壁上,抬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残月。
“我曾经有个丈夫,索菲亚的父亲,叫艾德。”她的声音很轻,很冷,没有一丝波澜,“他是个汽车销售员,很会说话,也很会喝酒。喝醉了,就喜欢打人。”
麦克斯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他插在裤子口袋里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他不喜欢我跟别人说话,不喜欢我穿稍微好看一点的衣服。他说,女人就应该待在家里,照顾丈夫和孩子。”
卡罗尔继续说着,像是在背诵一段烂熟于心的台词,“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比如晚饭的汤咸了,或者洗的衣服没有熨平,他就会打我。有时候用手,有时候用皮带。”
“索菲亚出生后,他打得更厉害了。因为孩子的哭声会让他心烦。有一次,他把我打到肋骨骨折,我躺在床上一周都动不了。他告诉邻居,说我是自己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去的。”
“我报过警。警察来了,只是口头警告了他。他们说,这是家务事。从那以后,他打我打得更隐蔽了,专挑那些被衣服遮住的地方。”
麦克斯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能想象到那些画面,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混合着廉价威士忌和血腥味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你知道吗?”卡罗尔的目光从月亮上移开,落在了麦克斯的脸上,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在行尸爆发之前,我每天晚上都会祈祷。我祈祷这个世界赶紧毁灭。”
她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然后,我的祈祷应验了。”
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沿墙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了膝盖里。
她没有哭,但那瘦弱的、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比任何眼泪都更让人心碎。
麦克斯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了。
他见过太多死亡,太多暴力,太多人性的丑恶。
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愤怒和无力。
他想说点什么,想安慰她,想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
但他知道,任何语言,在这样的伤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蹲下身,没有碰她,只是与她保持着一个极近的距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卡罗尔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他不是男人。”麦克斯说,“他是个懦夫。一个只会对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挥舞拳头的垃圾。”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在战场上,见过很多硬汉。他们中的一些人,被子弹打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还能一边自己塞回去,一边笑着骂脏话。但他们回到家,会抱着自己的女儿,给她讲最幼稚的睡前故事。”
他的目光,落在了卡罗尔颤抖的肩膀上。
“你比我见过的所有士兵,都要强硬。”他说,“他们是在保家卫国。而你,是在一个比战场还残酷的地狱里,保护着你的女儿,独自一人,战斗了这么久。”
“你不是祈祷世界毁灭的罪人。”
“你是那个在地狱里,点燃了唯一一盏灯的幸存者。”
说完,他站起身,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外套,轻轻地,盖在了卡罗尔的身上。
然后,他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消失在了黑暗中。
卡罗尔抬起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将她紧紧地包裹住。
她将脸埋进那件外套里,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如同幼兽悲鸣般的呜咽。
眼泪,决堤而下。
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和恐惧。
而是因为,在世界毁灭之后,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不是一个祈求末日降临的魔鬼。
她是一个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