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那道缝隙很小,仿佛外面的人在犹豫,在害怕,在用尽全身力气,才敢做出这个窥探的动作。
几乎是在门轴发出轻微摩擦声的瞬间,在床边椅子上蜷缩着打盹的玛姬,立马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睡意,只有警惕和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她看到了门口那张脸。
是艾登。
迪安娜的儿子,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穿着干净衬衫在社区里耀武扬威的公子哥。
现在的他,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他穿着一身沾满泥浆和汗渍的工装,脸上还有几道划痕,头发乱糟糟的,那双曾经总是带着几分轻浮和傲慢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恐惧、悔恨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他手里捧着一个军用水壶,动作僵硬地站在门口,不敢再往前一步。
玛姬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他,最后落在他手里的水壶上。
艾登被她看得浑身一抖,声音干涩地解释:
“我……我听赫谢尔医生说,他可能会发烧……需要水……”
“我刚从净水器那边接的,是干净的。”
他语无伦次地补充着,像个做错了事,拼命想找机会弥补的孩子。
玛姬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了起来,高挑的身材在狭小的病房里投下巨大的压迫感。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从骨子里渗出的冷意,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出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分量。
艾登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求你……”
他终于挤出两个字,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只是……想看看他。”
“我想跟他说声对不起……”
玛姬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怒火和悲痛疯狂搅动着。
对不起?
如果对不起有用,这个世界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死死地盯着艾登,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扑上去,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撕碎他。
可是,她看到了艾登那双满是水泡和血痕的手。
那双手,前几天还干干净净,只会握着酒杯和枪托。
现在,却像个真正的工人一样,布满了劳作的痕迹。
她也看到了他眼神里那种彻底的、毁灭性的自我否定。
那不是伪装。
那是一个养尊处优的青年,在亲眼目睹了世界的残酷和自己的无能后,整个价值观崩塌的声音。
“是他救了我……”
艾登终于撑不住了,靠着门框,身体缓缓滑落,蹲在了地上。
他把脸埋进那双粗糙的手里,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我被行尸吓傻了,我他妈的就站在那里,像个傻逼一样一动不动!”
“是格伦……他把我推开了……他甚至没有犹豫一秒钟……”
“我害了他……我害了他!我这种废物,为什么要让他来救!”
“该死的人是我!应该躺在那上面的人是我!”
他的哭声越来越大,从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玛姬静静地听着。
她心里的那堵由愤怒和仇恨筑起的高墙,在艾登的哭声中,被一点点地冲刷,剥落。
她想起了格伦。
想起了那个总是心软,总是愿意给别人第二次机会的傻瓜。
他会救艾登,一点也不奇怪。
因为他就是格伦。
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是艾登,而格伦安然无恙地站在外面,他一定也会像艾登现在这样,痛苦地认为该受伤的人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