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
“是他……是格伦……”
“他每天黄昏,都会把对讲机放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他会告诉我,我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多少,然后告诉我水和食物放在哪里。”
“昨天……昨天下午,我挖沟的时候,引来了几只行尸……”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瞬间。
“我吓坏了……我以为我死定了……我手里的铲子都掉了……”
“我当时在想,死了也好,死了就解脱了。”
“然后……然后我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尼古拉斯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
“他对讲机没关!他一直在看着我!”
“他冲着我喊,‘尼古拉斯!别他妈像个孬种一样等死!’他让我捡起刀!他告诉我,‘看它的眼睛!从眼窝刺进去!’”
“我……我就照他说的做了……我杀了一只……然后又来了一只……”
“他就那么隔着几百米,一声一声地教我……怎么躲,怎么转身,怎么发力……”
“我活下来了。”
尼古拉斯看着玛姬,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两道黑色的印记。
“他救了我第二次。”
“他明明可以让我去死!我这种人,死不足惜!可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
“他为什么要教我这些?为什么……要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
他像是在问玛姬,又像是在质问这个该死的世界。
这个问题的答案,玛姬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为他叫格伦。
尼古拉斯从他那件破烂不堪的衣服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用木头削成的,非常粗糙的小鸟。
手工很烂,歪歪扭扭,但能看出雕刻者很用心。
“我今天……用他给我的刀,削了这个。”
“我想等他晚上来给我送食物的时候……亲手交给他。”
“我想跟他说声……谢谢。”
“可是……我等了很久,他都没来。后来……我就听到了消息……”
他把那只丑陋的木鸟,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格伦的床脚。
然后,他看着玛姬,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祈求。
“他……会没事的,对吗?”
“他必须没事。”
玛姬看着眼前的尼古拉斯,看着那只木鸟,又看看床上的格伦。
她心中的那座火山,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一片温热的、酸涩的海洋。
她终于明白了。
格伦的赎罪方案,从来都不是为了惩罚。
而是为了拯救。
他不仅救了艾登的命,也救了尼古拉斯的灵魂。
这就是她的丈夫。
她爱上的那个,在药店里笨拙又紧张,只有“不堪回首的十一分钟”的亚洲小子。
他是一个英雄。
一个伟大到……让她心都碎了的混蛋。
玛姬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手术盘,
她没有回答尼古拉斯的问题。
只是对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个点头。
不是原谅,也不是接纳。
只是一种无声的确认。
但这已经足够了。
尼古拉斯像是得到了赦免,他深深地看了格伦一眼,然后佝偻着背,像来时一样,无声地退出了病房,消失在黑暗里。
玛姬走到床尾,捡起了那只小木鸟。
她把它攥在手心,感受着那粗糙的、带着另一个人体温的触感。
她回到床边,看着格伦安静的睡颜,一滴温热的眼泪,终于滑落,滴在了他的手背上。
但这一次,她的嘴角,却带着一抹温柔的、含泪的微笑。
尼古拉斯的看望,让玛姬意识到,或许,人性就像这片废土上的种子。
只要给它一点点土壤和挣扎的机会,它总会想办法,重新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