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母亲,他所有在人前强装的坚强、所有在敌人面前的冷静,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那不是皇长孙的跪拜,而是一个离家十年、终于归来的孩子,跪在了自己母亲的灵前。
“母亲!不孝子雄英,回来看您了!”
他重重地磕下了第一个响头。额头与冰冷的金砖地面碰撞,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母亲!当年是那个毒妇吕氏,用慢性毒药先害了您,再害了孩儿!此仇我一日都不曾忘记!”
他再次磕头,眼中已是一片血红。
“母亲!您放心,那个害了您也害了我的毒妇,她就住在您曾经住过的宫殿里!她所有的一切,本都该是您的!但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充满了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恨意。他的声音不再是诉说,而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诅咒:
“凡是让我们一家流过泪的人,我,朱雄英,在此立誓,必让他们用血来偿还!”
“我要让他们,体会我经历过的一切!让他们从云端跌落,让他们在泥潭里挣扎!”
“我要让他们,在无尽的悔恨和永恒的恐惧之中,坠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朱元璋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将这一切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他听着孙儿那充满痛苦和仇恨的誓言,他看着孙儿那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背影。
他那张布满了风霜和皱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没有丝毫的意外,更没有丝毫的不忍。
反而有两行滚烫的老泪,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
但这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欣慰的泪,是满足的泪,是找到了继承人的狂喜之泪!
他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回响:
“好!好啊!这才是咱朱元璋的种!这才是咱老朱家的子孙!”
“够狠!够绝!”
“标儿,妹子,你们看到了吗?我们这个孙儿,他不是标儿那种仁厚的君主,他更像咱!像咱一样,心狠手辣,杀伐果断!”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守住咱用命打下来的江山!他能!他一定能!”
他为孙子的仁孝而感动,但更为孙子的狠辣而欣慰!
他知道这大明,后继有人了。
……
朱雄英发泄完所有的情绪,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擦干眼泪,眼中的血红和疯狂渐渐退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深邃,仿佛刚才那个立下恶毒誓言的人,不是他一样。
朱元璋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前,将自己手中那盏,一直照亮着这片幽暗地宫的琉璃孤灯,郑重地交到了朱雄英的手中。
父传子,子传孙。
灯火相传,薪火不灭。
朱雄英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这盏灯。
他提着它,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具冰冷的棺椁,随即毅然转身。
他走出了这座埋葬着他过去的坟墓,走向了那条通往地上,也通往他未来漫长而光明的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