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盐场里,负责烧火、熬卤、挑担的盐工,有多少万?负责将盐从产地,运往各州府的脚夫、船工有多少万?在各大城镇开设盐铺,以此为生的盐贩和伙计,又有多少万?”
“我告诉你大师。这个数字在整个北方,加起来不会低于五十万!而这五十万人的背后,是五十万个家庭,是数百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一旦盐业崩盘,这数十万人会在短短一个月内,尽数失去生计!他们会从安分守己的百姓,变成一无所有的流民!”
“流民”二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龙一和鲁大师的心上!
鲁大师的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
龙一的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作为潜龙卫指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个字对一个王朝来说意味着什么!
沈源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如同腊月的寒风。
“龙队长,你现在能想象到那副画面了吗?”
“数十万甚至上百万愤怒、绝望、饥饿的流民,充斥在山东、河北、河南的官道上。他们不会感谢殿下让他们吃上了几文钱一斤的便宜盐。他们只会恨!恨殿下砸了他们的饭碗,断了他们的生路!”
“到那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阴谋家,只需要站出来登高一呼,散播一些皇孙与民争利,致使万民流离的谣言,再拿出一些粮食赈济灾民……”
“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龙一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景象:阴谋家竖起清君侧,讨酷吏的大旗,数十万流民被轻易地煽动,裹挟成一支大军,将矛头直指他们这座孤悬于登州海岸的基地!
到那时,他们面对的不再是哪一家的死士。
而是被他们亲手制造出来的万民!
这将是一场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的死局!
“这……这是一个阳谋!”龙一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这是一个就算你明知道是陷阱,也无从辩解的阳谋!
“没错。”沈源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大家以为所面对的,是一场关于盐铁之利的商业战争。但是错了。那些阴谋家,他们最擅长的从来就不是商战,而是政治!”
“他们是想将殿下架在与民争利这把火上,活活烤死!”
“这就是我所说的雪崩。它一旦启动,我们非但不能从中获利,反而会被这股我们亲手制造的洪流,吞噬得尸骨无存!”
帅帐之内,一片死寂。
只剩下三人沉重的呼吸声。
鲁大师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这位一生都以造福于民为己任的老人,此刻信仰仿佛都崩塌了。
龙一则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疯狂地推演着各种战法。
冲锋、暗杀、防守、反击……但所有的战法,在这场看不见刀光剑影的经济战争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可以杀一千个刺客,一万个死士。
但他能向数十万手无寸铁、只是为了活命的流民,挥起屠刀吗?
不能。
这一仗已经彻底超出了他所能掌控的范畴。
良久,龙一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决绝。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
他没有丝毫犹豫,亲笔写下了一封加急的绝密奏疏。
奏疏之中,他用最激动笔触,描绘了水泥所缔造的两场旷世奇迹——盐山与雪海。
随即,他又用最冷静客观的文字,一字不差地复述了沈源关于白色雪崩的致命预警。
一封奏疏。
一桩,是足以奠定万世基业的擎天之功。
一桩,是足以倾覆社稷的滔天之危。
至喜与至忧。
功与罪。
被同时装入了一个牛皮信封之中。
他盖上火漆,印上自己的私印,将其郑重地交给门外待命的潜龙卫信使。
“八百里加急,昼夜不歇!”
“人歇,马不歇!”
“此信,必须在五日之内,亲手交到殿下手中!”
“若有延误,提头来见!”
“遵命!”
那名信使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奏疏,翻身上马,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向着京师的方向绝尘而去。
龙一站在帐前,遥望着京师的方向,目光前所未有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