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就必须全部吃下去!”
他将茶杯,重重一顿!
“传我的话,联合两淮所有盐商,清点家产!三日之内,我要看到,一个足以买下整个江南的银两数目!”
“江南分号,这三成的股份,必须也只能掌握在我们两淮盐帮的手里!”
“至于,苏州府来的那些,织丝绸的,做瓷器的,想来分一杯羹?”
程修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残忍的冷笑。
“让他们,滚。”
……
山西,太原府,乔家大院。
与江南的波诡云谲不同。
以汇通天下而闻名的晋商,在接到这份诏书后,表现出的是惊人的冷静与理智。
乔家的书房内,当代家主乔世襄,正与他的两个儿子,进行着一场决定家族未来的对话。
大儿子乔承弈,为人稳重,掌管着家族大部分的钱庄生意。
小儿子乔景行,性格激进,负责着家族的茶马、皮货等,风险极高的长途贸易。
“爹,这还用想吗?”
小儿子乔景行,性格最是急躁,他将手中的诏书拍在桌上双眼放光。
“这是天赐的良机!皇家出面,以国家信用,做最赚钱的生意!这比我们任何一桩买卖,都要稳当百倍!”
“依儿子看,我们,应该立刻,收缩在北边和西域的生意,将所有的银子,都抽出来!不!不止!我们还应该把那些矿山、茶山,都抵押出去,去钱庄再贷一笔!倾尽所有,入股山西分号!”
“胡闹!”
大儿子乔承弈,立刻,沉声喝止。
“景行!你疯了?将家族百年的基业,全都押在一桩,前途未卜的新政上?你这是在拿我乔家的命在赌!”
他转向父亲,拱手道:“爹,儿子以为,此事尚有诸多疑点。其一,皇家生意,为何要与民同利?事出反常必为妖。其二,这股权文契,究竟是何物,有何保障?若将来朝廷一道旨意,尽数收回,我等岂不是血本无归?其三,此事,背后恐有极深的政治博弈。我等商人贸然卷入,怕是会粉身碎骨。”
“大哥!你这是老成谋国,还是胆小如鼠?”乔景行,立刻反驳,“富贵从来都是险中求!当年皇上打天下,那些跟着他的淮西勋贵,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如今,太孙殿下,给了我们一条,不用掉脑袋就能换来泼天富贵的金光大道,你反而畏首畏尾?”
“你!”
“好了。”
一直沉默的乔世襄,缓缓开口,制止了两个儿子的争吵。
他拿起那份诏书,仔细地又看了一遍。
良久,他才说道:“承弈说的有道理。此事确实风险极大。但景行说的也没错。这机遇同样是千载难逢。”
他看着两个儿子,缓缓地说道:“你们都只看到了其一。却没看到其二。”
“太孙殿下此举,真正的目的,恐怕既不是为了分利,也不是单纯地为了赚钱。”
“他是在重新为我大明的商人,立一个规矩。”
“一个从此以后所有商人,都必须在他的规矩之下,才能生存的新规矩。”
乔世襄的眼中,闪烁着旁人难以企及的深邃智慧。
“所以,入是肯定要入的。不入,便等于自绝于未来的新秩序。”
“但,怎么入,入多少,这才是需要仔细斟酌的。”
他沉思片刻,对大儿子乔承弈说道:“承弈,你立刻备一份厚礼。亲自去一趟应天府。”
“你,去找你那位在户部当主事的远房表叔,王思明。”
“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只管把礼物送到。然后听他说。”
“他让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随即,他又转向小儿子。
“景行,你也别闲着。去把我们在山西、陕西、河南,所有能联系上的商号,都联络起来。”
“告诉他们,我乔家的意思。”
“江南的盐商,想来山西。我们,晋商,不答应。”
“这北方的三省分号,里面的股份,必须有我们晋商一席之地!”
“我们可以合纵连横!”
……
福建,月港。
作为大明最大的,也是最混乱的,走私贸易港口。
这里的商人,对皇榜的敬畏,远不如,对风信和远方传来的番银,更感兴趣。
当诏书,贴出来时。
月港最大的船商陈海,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
但,就是这一眼,让他那双常年被海风和烈日磨砺得如同刀锋般的眼睛,猛地,定住了。
“皇家……集团?”
“股权……文契?”
他不像内陆的商人,他去过吕宋,去过满剌加,甚至跟随着西洋人的商船,见识过更遥远的世界。
他听那些红毛碧眼的番人吹嘘过,他们在遥远的西方成立的所谓东印度公司。
那也是一种由国家授权商人入股,共同出海掠夺财富的恐怖怪物。
而现在……
大明的皇太孙殿下,竟然要在本土以国家最赚钱的食盐专卖,来搞这么一个类似的东西?
陈海的心脏,疯狂地跳动了起来!
他比任何一个内陆的商人,都更能理解,这背后所蕴含的颠覆性的意义!
这股权文契,不仅仅是一张分红的凭证!
它是一种,可以被量化、可以被交易、可以被抵押的新型财富!
它比土地,更自由!比黄金,更具增值的潜力!
“来人!”
陈海,对着自己的心腹,发出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立刻!立刻派快船,去吕宋!告诉那里的弗朗机人!我手里那三船丝绸,还有两船瓷器,不要货物了!我只要现银!三个月内,必须运回月港!价钱可以低一成!”
“还有!我们在南洋,所有的香料生意,全部暂停!资金全部给老子抽回来!”
那心腹,大惊失色:“老板!您……您这是?”
陈海一拳重重地,砸在了码头的木桩上!
他的眼中迸发出,比最贪婪的海盗,还要炙热的光芒!
“大海上的风浪再大,也只是匹夫之勇。”
“而这一次……”
他遥望着,北方,应天府的方向,喃喃自语。
“老子,要赌的是大明的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