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令发出已有数日,文华殿内,朱雄英正听取着王战从各地传回的密报。
“殿下,”王战躬身禀报道,“政令下达之后,北方各省反应尚在掌控之中,但江南一带,尤其是苏、杭二州,暗流汹涌,阳奉阴违之势已现。”
他从怀中抽出一份密报,继续说道:“我们的暗探回报,江南各大寺庙的方丈,正与地方士绅、豪商频繁密会。他们表面上遵从圣意,暗地里却已开始大规模转移财富,烧毁真实账册,并连夜伪造田契文书。更有甚者,如杭州灵隐寺,已开始在信众中散播谣言,称朝廷此举乃是灭佛,意图煽动民意,对抗清查。”
朱雄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出孤所料。那么地方官府呢?”
“回殿下,江南各级官府,大多采取消极拖延之策。”王战答道,“他们以账目繁杂、人手不足为由,迟迟不组建清查队伍,显然是想与寺庙沆瀣一气,蒙混过关。”
“一群蠹虫。”朱雄英淡淡地评价了一句,眼中却闪过一丝浓烈的杀机。
他知道,光靠户部那些只懂得算账的文官,是绝对敲不开江南这个铁桶的。
对付这群盘根错节的地头蛇,必须要有刀把子跟着。
“传孤旨意。”他沉声说道,“命户部右侍郎张柬之,即刻启程,前往江南。再命锦衣卫陆涧,率三百精锐,随行护卫。告诉他们,一文一武,一主内,一主外,凡有阻挠者,无论是谁,都让陆涧的刀,去跟他们讲道理。”
只要能将江南这块最硬的骨头啃下来,那天下其余地方,便会望风而降,再不敢有丝毫反抗之心。
……
杭州府衙之内,早已是一片人仰马翻。
知府刘赞带着府内所有官吏,在衙门口毕恭毕敬地,将清查组迎了进来。
他的脸上,堆满了最谦卑的笑容,姿态放得极低。
“下官杭州知府刘赞,叩见张侍郎,陆指挥使!”他躬着身子,几乎要弯到了地上,“两位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下官已在城中最好的酒楼,为各位大人备下了接风宴……”
“不必了。”户部侍郎张柬之直接摆了摆手,打断了刘赞的客套,“刘知府,我等奉殿下之命而来,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废话少说,将你杭州府内所有寺庙的田产名录、鱼鳞图册,以及近十年来的财务账本,即刻呈上来吧。”
刘赞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随即又被那副为难的表情所取代。
“哎哟,张大人,您有所不知啊。”他叫苦不迭地说道,“您要的这些东西,下官早已在准备了。只是……只是我杭州府寺庙众多,其田产账目,历来都是一笔糊涂账,与民间田产犬牙交错,要想彻底厘清,非一日之功啊!而且……我府衙之内,人手严重不足,一时间,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他说着,便让师爷捧上来几本看起来又旧又破的假账本。
张柬之皱起了眉头,正要发作。
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涧,却突然上前一步,从那师爷手中,接过了账本。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便“啪”的一声,将那几本假账,直接扔在了刘赞的脚下。
“刘知府,”陆涧的脸上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公堂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殿下让我等来,不是来听你诉苦的。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若是我在这桌案上,看不到我要的东西……”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刘赞那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那这杭州知府的位置,或许就该换个人来坐了。”
……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杭州府衙交出来的,依旧是那套漏洞百出、不痛不痒的假账。
而当清查组准备绕开府衙,直接前往灵隐寺进行清查时,更为棘手的一幕,上演了。
灵隐寺山门之外,早已被数千名信众,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有被煽动来的、真心信佛的老妪,她们跪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泪流满面;但更多的,则是一些面带横肉、眼神不善的本地泼皮无赖,他们显然是被人雇来,专门在此寻衅滋事。
他们没有冲击官差,只是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将通往山门的道路,堵得死死的。
灵隐寺方丈了空禅师,身披袈裟,手持禅杖,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他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神情,对着被堵在外面的张柬之,双手合十道:“张大人,非是贫僧不遵圣意。实乃……民心如此啊。百姓们听闻朝廷要清查寺产,心中惊惧,以为是要灭佛,自发前来,为佛祖请愿。贫僧……贫僧也无可奈何啊。”
知府刘赞,也恰逢其时地赶到现场。
他装模作样地,对着人群呼喊了几句“各自散去,莫要喧哗”,见无人听从,便转过头,对着张柬之,一脸为难地摊开了手。
“张大人,您看,这……这民意难违啊!依下官之见,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如,我等先联名上书,将此件情形,禀报殿下,请求暂缓清查,以免……以免激起民变啊!”
他与了空禅师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将一场有组织的对抗,说成了一场无法控制的民意。
就在张柬之被这群人搞得焦头烂额,进退两难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