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舟并未在意陈芜的惊讶,只是平静地娓娓道来。
“之前,朝廷清查天下寺产,雷厉风行。贫僧寺中,不幸出了一个私下里向香客放高利贷的劣徒,此举触犯国法,败坏佛门清誉。贫僧身为住持,有管教不严之失,寺庙因此被查,贫僧亦被免去住持之位,对此,贫僧心服口服,毫无怨言。”
他的语气,坦然无比,竟是将罪责首先归于自身。
陈芜听着,心中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这是一个敢于担当的和尚。
“但后来,”苦舟话锋一转,那双清亮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痛苦与执着,“朝廷颁下第二道法令,强制所有没有触犯刑律的僧人,一体还俗,恢复民籍。大人,佛法乃贫僧一生之信仰。贫僧自幼出家,青灯古佛,早已将此身心都供奉于我佛。剃度出家,便再无回头之路。贫僧……实不肯从。”
陈芜静静地听着,心中暗暗点头。
苦舟继续说道:“贫僧自问,一生修行,虽不敢言有德,却也从未行过半分伤天害理之事。我白马寺一向严守清规,亦无劣迹。因此,当还俗令下达之时,洛阳的地方官府,也并未过分为难于我等。只是说,此事乃是殿下亲定之国策,非他们所能更改。”
“他们告诉贫僧,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普天之下,唯有找到皇太孙殿下,或许,才能求得一丝转机。”
“贫僧无奈,只得一路行来,赶赴京城。但连续拜访了礼部、都察院等几个部院的大人,他们一听闻是此事,便都说干系重大,不愿引火烧身,将贫僧拒之门外。”
“贫僧不死心,便想着来这东宫门口,或许能求得一丝面见殿下的机会。但宫门守卫森严,他们不识贫僧,自然也不会为贫僧通传引荐。贫僧别无他法,只能效仿古之贤人,行此下策,在此静坐等候。不觉之间,已是大半月了。”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陈芜,眼中充满了最后的期盼。
陈芜听完,心中早已被眼前这位僧人的执着与风骨,所深深折服。
他想起了那些在锦衣卫诏狱中,还没用刑便屎尿齐流、卖友求荣的高僧;想起了那个在鸡鸣寺前,状若疯魔、丑态百出的慧远方丈。
两相比较,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却为心中信仰,不远千里,静坐半月的苦舟和尚,才更像一个真正的出家人。
他沉吟了许久,最终还是敌不过心中的那份敬佩,做出了一个可能会为自己惹来麻烦的决定。
“大师,”他对着苦舟,郑重地行了一礼,“你且在此等候。你的这番话,陈某为你带到殿
……
陈芜入宫,先是来到书房,将龙江造船厂那边,关于宝船建造的最新进展一一向朱雄英做了详细的汇报。
在所有公务都复命完毕之后,他犹豫了一下,看着朱雄英那张似乎有些疲惫的脸,本想将此事压下,但脑海中却又浮现出苦舟那双清亮而执着的眼睛。
最终,他还是硬着头皮,躬身说道:“殿下,奴婢……还有一事启奏。”
“说。”朱雄英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
陈芜便将宫门外,那位名叫苦舟的僧人的来历、言行,以及他静坐半月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都说给了朱雄英听。
在讲述的最后,他补充道:“殿下,奴婢观此人,言谈举止,与此前那些妖僧,确实截然不同。他所求,非为钱财,非为权势,只为心中那份佛法。他还说……希望能求得一个机会,与殿下当面一辩。”
朱雄英听完,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没有像陈芜预想中的那样勃然大怒,或是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情。
恰恰相反,他那张略带疲惫的脸上,竟缓缓地露出了一丝极感兴趣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