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哗然!
当着刘博士的面,公然唱反调,这在国子监,可是闻所未闻之事!
刘博士也是一愣,皱起了眉头。
方克勤却不管不顾,继续说道:“学生以为,胜利固然可喜,但盟约之苛刻,却有待商榷!强令高丽割地赔款,役其数十万子民,此乃霸道之举,非仁义之师所为!我朝乃天朝上国,当以德服人,以仁义教化四方。若长此以往,沉迷于以力服人,则天朝威仪何在?圣人所言之仁德,又何在?”
他这番话,立刻引起了他身后一众学子的共鸣。但左侧席位上,却传来了一片毫不掩饰的嗤笑与不屑。
不等刘博士开口回答,谢清言便已霍然起身。
他同样先向刘博士行了一礼,随即转身,目光如剑,直刺方克勤!
“方学兄此言差矣!”他的声音,清朗而锐利,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
“圣人亦云,以直报怨,以德报德!高丽兴不义之兵,犯我疆土在先,此为不仁!我朝兴义师,讨不臣,行雷霆手段,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此正为义!”
“以其战败之赔偿,充我大明之府库,用以修我通途,固我边防;以其抵债之劳力,兴我水利,开我矿山,最终惠及的,是我大明亿万的军民百姓!请问方学兄,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仁吗?!”
谢清言上前一步,声音变得更加激昂。
“你口口声声,皆是天朝仁德,皆是同情那高丽之民。清言敢问,你所谓的仁,是对敌寇之仁,却是对我朝子民之不仁!是对那数十万高丽劳工的悲悯,却是对我大明数万战死将士英魂的背叛!!”
“你!”方克勤被这番话,再次气得脸色通红。
谢清言却不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继续朗声道:“我只知,国无防不立,民无兵不安!将士们在前线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胜利果实,岂能因你一句虚无缥缈的仁德之名,便轻易放弃?!若依你所言,大胜之后,不取其地,不役其工,只是将高丽君臣申斥一番,便罢兵息战,那与东郭先生,与那宋襄公,又有何异?!”
“今日之盟约,看似霸道,实则是我大明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利益的阳谋!是用高丽一国之痛,来滋养我大明万世之基!此乃皇太孙殿下深谋远虑之圣举!我等身为臣子,身为学子,理应体悟圣意,为国分忧!而不是在此夸夸其谈,用圣人的教诲,来行误国之举!”
“说得好!!”
谢清言话音刚落,左侧的席位上,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方克勤!你这等伪善之辈,枉读圣贤之书!”
“他们皆是清谈之辈!”
而右侧的席位上,方克勤的支持者们,也纷纷起身,怒斥反驳。
“谢清言!你巧舌如簧,混淆黑白!将霸道酷吏之行,粉饰为仁义之举,无耻之尤!”
“正是!今日你等鼓吹霸道,他日史书之上,必将留下千古骂名!”
整个彝伦堂,彻底乱了套。
一场本该是传道授业的讲座,演变成了一场关乎帝国未来路线的朝堂大辩论!
“肃静!肃静!!”讲台之上,刘宗元博士气得浑身发抖,用戒尺狠狠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啪啪”的巨响。
然而,早已被点燃了情绪的监生们,此刻哪里还听得进他的话。
争吵声、怒骂声、拍桌子声,此起彼伏,庄严的彝伦堂,此刻竟变得如同喧闹的菜市场一般。
刘博士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年轻脸庞,看着那一道泾渭分明的鸿沟,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时代,或许真的变了。
那套他信奉了一生的儒家传统,正在受到一股充满了攻击性与功利性的新生思想的猛烈冲击。
而这股思想的源头,正是那位高坐于紫禁城之巅的……皇太孙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