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刻刀,在他坚信了半生的“圣人之道”上,划下了深可见骨的裂痕。
他低头,看着那份散落在脚边字字泣血的陈情书,又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位年轻储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脑海中,圣贤的教诲与百姓的悲哭,天朝的仁德与帝国的利益,正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冲撞。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所有的理论,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虚伪和苍白。
而一旁的谢清言,早已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原本以为,今日将是一场他与方克勤之间的唇枪舌剑,由皇太孙居中裁断。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殿下竟会亲自下场,用如此摧枯拉朽的方式,将一场关于理念的空谈,变成了一堂关于现实血淋淋之课。
“好……好厉害的手段……”他在心中暗自感叹,后背竟已渗出了一层冷汗,“先以史为剑,引汉唐前宋之败,斩其空谈仁义之根基。再以实为锤,用这鸡鸣寺血淋淋的罪证,将其立论之磐石,砸得粉碎!”
他看着朱雄英,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敬畏。
这位皇太孙殿下,他不仅仅是信奉霸道,他更懂得如何用最精妙的手段,去瓦解对手,去凝聚人心,去将自己的“霸道”,包装成天下最大的“仁道”!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啊……”谢清言在心中默默地想道。
最终,方克勤那根名为“理想”的弦,在现实的重压之下,彻底崩断了。
他脸色煞白,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朱雄英,眼神中充满了迷茫、痛苦,以及一丝新生般的解脱。
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学生……学生……知错了……”
这声“知错”,代表着一个理想主义者世界观的轰然倒塌。
谢清言见状,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毫不犹豫地也跟着跪了下来,对着朱雄英,朗声说道:“殿下圣明!一言点醒梦中人!学生愿为殿下前驱,以笔为刀,以墨为刃,笔伐口诛,为清查天下寺庙一事,扫清士林舆论之一切障碍!”
朱雄英看着下方跪着的两个年轻人,一个世界观崩塌,一个纳头便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这番心血,没有白费。
他缓缓走回御案之后,重新坐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都起来吧。既然你们一个知错,一个愿为前驱,那孤,今日便给你们指两条明路。”
两人闻言,皆是一凛,连忙起身,恭敬地垂手而立。
朱雄英看着他们,缓缓说道:“第一个选择,你们可以成为孤的选侍官。不必再回国子监,也不必参加科考。直接入职东宫,成为孤的近臣,日夜随侍左右,参赞机要。此路,可让你们一步登天,但也要记住,天子之侧,一步走错,便是万丈深渊。”
“第二个选择,”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你们可以继续回国子监读书,凭你们自己的本事,去考取功名。也许,你们会高中及第,名扬天下;也许,你们会名落孙山,泯然众人。能走多远,全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他将两个截然不同的命运,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现在,你们如何选择,今日就在这里,给孤一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