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棡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有让他起身,只是在长史的帮助下,缓缓坐到了主位之上。
他甚至没有精力去客套,只是用眼神示意对方,有话快说。
那死士首领也不拖泥带水,他很清楚自己的任务。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病榻上的晋王,开门见山,掷地有声地说道:
“晋王殿下,我家王爷命我等星夜前来,是想与殿下达成密议,共举大事!朝廷如今无道,皇上退居幕后,皇太孙受奸臣蛊惑,行此削藩之举,实乃自毁长城!诸位藩王,皆是皇上的亲子,岂能坐视江山动荡,任由宵小摆布?我家王爷愿与殿下联手,效仿汉时七国,清君侧,靖国难!”
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充满了煽动性。
若是放在两个月前,或许朱棡还会为此心潮澎湃一番。
但此刻,这些话落入他的耳中,却只觉得无比的空洞和可笑。
清君侧?朱雄英身边,何来奸臣?他自己,就是那个最大的“权臣”。
靖国难?大明如今四海升平,国库充盈,何难之有?真正的国难,恐怕正是从你们这些不自量力的藩王身上开始。
朱棡心中早已明镜一般,他甚至懒得与对方虚与委蛇,去探讨什么“大事”的细节。
他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动作缓慢,语气却异常坚决:
“回去告诉二哥。”
他的声音很轻,很虚弱,但在寂静的密室中,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孤……已经没有这个心思了。”
“孤也不会反抗朝廷。”
“至于二哥他想做什么,想怎么做,那是他自己的事。就由他……自己去吧。”
这三句话,如同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让那原本气势十足的死士首领,瞬间愣在了当场。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似乎完全没料到会遭到如此干脆、如此不留余地的拒绝。
他设想过晋王可能会犹豫、会观望、会讨价还价,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种近乎于投降的姿态。
“殿下!”
他急忙上前一步,还想再劝:“殿下!唇亡齿寒啊!如今朝廷已对岷王、肃王、蜀王下手,下一个便是我等秦晋!若我们再不联手,必将被各个击破!那朱雄英……”
“咳……咳咳咳咳!”
晋王似乎被他那急切的语气冲撞到了,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团,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然而,就在那死士首领以为他病得快要糊涂了的时候,朱棡却缓缓抬起了头。
他咳得满脸通红,眼中却闪过一丝洞察世事的清明,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那怜悯,既是给眼前这个执迷不悟的使者,更是给他远在西安、那个即将把自己送上绝路的二哥。
“唇亡齿寒?呵呵……”他喘着粗气,发出一声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冷笑。
“作为弟弟,孤倒是想……咳……想送给二哥一句忠告。”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积攒力气,然后说道:
“让他……安分守己一些。”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要不然,不用等到朝廷的大军来围剿……自会有人,替朝廷收拾他的。”
那死士首领闻言,瞳孔骤然一缩,显然没听懂这句暗藏机锋的话。
朱棡却不愿再多做解释,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对方,轻声说道:
“那位远在京城的皇侄……他的手段,他的心智,还有他如今握在手里的力量……是你我,是这天下任何一个姓朱的藩王,都惹不起的。”
说完,他便彻底闭上了眼睛,再也不看那密使一眼,只是对身旁的长史挥了挥手,示意送客。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问过秦王有何具体的计划,没有问过他有多少兵马,更没有问过他联络了哪些人。
因为这一切,在他看来,都毫无意义。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般的笑话。
秦王府的死士首领,带着满腔的错愕、不解与彻头彻尾的失败感,最终还是被“请”出了密室。
当他带着手下,如同鬼魅一般,重新消失在太原城的夜色中时,他的脑海里,依然回响着晋王最后那句冰冷而绝望的话。
他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位手握五万精兵的塞王,畏惧到如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