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内,香炉里的檀香早已燃尽,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混杂着殿内沉闷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殿内的宫女太监们,一个个都屏息凝神,垂手而立,恨不得将自己变成殿内的柱子,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生怕引来君王的雷霆之怒。
朱元璋那双饱经沧桑的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火,死死地盯着下方站着的孙子。
而朱雄英,则垂手而立,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慌乱,只是那微微垂下的眼帘,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
“你错了没?”
终于,朱元璋开口了。
朱雄英心中虽早已了然,但面上却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
他抬起头,迎上皇爷爷那愤怒的目光,恭敬地问道:“孙儿愚钝,不知皇爷爷所指何事?还请皇爷爷明示。”
“你还在咱面前装傻!”朱元璋见他这副模样,火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他猛地一拍桌案,那厚实的奏折被震得跳了起来。
“咱自起兵以来,杀人无数,什么样的奸猾之徒没见过?你这点小心思,还想瞒过咱?”
“好!你既然不说,那咱就替你说!”他指着桌上的奏折,厉声问道,“你自高丽大捷之后,所颁行的这些政令,可有半分的疏漏之处?”
他本意是想让朱雄英自己反省,那道《清查天下寺产令》究竟会引发多大的动荡,此举太过急躁,有伤国本。
然而,朱雄英却仿佛完全会错了意。
他上前一步,竟真的开始一本正经地,复盘起了自己近期的所有重要政令。
“启禀皇爷爷,孙儿以为,自高丽大捷之后,孙儿所行之事,皆经过深思熟虑,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侃侃而谈,条理清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庄严的大殿之内。
“其一,关于对高丽的处置。孙儿以为,对其施以雷霆手段,索其财富,割其土地,役其子民,看似霸道,实则是为我大明万世计。如此,方能彻底打断其国运脊梁,保我北疆百年安宁,更能以其财富,反哺我朝,此乃一举多得之策。”
“其二,关于对有功之臣的封赏。孙儿以为,赏罚分明,方能激励人心。宁王、周毅等人,为国立下不世之功,当重赏!而谢清言此人,虽无功名,却有功于社稷,能为孙儿分忧。孙儿破格擢其为官,亦是为天下人立下一个标杆——在我大明,唯才是举,唯功是举!”
“其三,便是今日所颁行的《清查天下寺产令》。孙儿亦知,此令一出,必将引得天下震动。但,鸡鸣寺一案,已是铁证如山!天下佛门,占田不纳税,藏匿人口不服役,早已成为国之巨蠹!此等毒瘤若不尽早割除,长此以往,国库必将空虚,百姓必将流离!届时,国将不国!孙儿此举,看似酷烈,实则是在为我大明,刮骨疗毒啊!”
他将自己的每一项决策,都分析得头头是道,将自己的“霸道”,都包装成了“为国为民”的深思熟虑。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自说自话、甚至有些洋洋得意的孙子,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要的是朱雄英的反省!是他的敬畏!是让他明白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的道理!而不是在这里,听他给自己上课!
“你个臭小子!你还来劲了是吧!”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竟“噌”的一下,脱下了自己脚上的一只布鞋!
他举着那只鞋底,指着朱雄英,吹胡子瞪眼地骂道:“咱让你复盘!没让你给咱摆功劳!你眼里还有没有咱这个皇爷爷了!看咱今天不抽你!”
朱雄英见皇爷爷这是来真的了,哪里还敢站着不动。
他心中暗道一声“不好”,连忙转身,绕着大殿内的盘龙柱,就开始跑了起来。
“皇爷爷息怒!孙儿知错了!孙儿再也不敢了!”他一边跑,一边嘴上讨饶,但脚下的速度,却丝毫不慢。
“你还敢跑!”朱元璋举着鞋,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
于是,大明帝国最尊贵的一对祖孙,就在这庄严的谨身殿内,上演了一出你追我跑的荒诞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