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了一副好皮囊,也熬到了太医的高位,却偏偏要自寻死路。
“刘太医过谦了。”朱雄英摆了摆手,仿佛拉家常一般,与他寒暄了起来。从太医院的日常,问到近来的时疫,又问了他家中有几口人,子女是否出息。
刘景安小心作答,心中却是越发安定。他发现皇太孙殿下远没有传闻中那般冷厉,反而异常的平易近人。
他那颗因为被突然问询而提起来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看来,自己的功劳是坐实了。
两人这般寒暄了一盏茶的工夫,气氛显得颇为融洽。
就在刘景安渐渐放松,甚至开始思考该如何“不经意”地为自己请功时,朱雄英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这声音,让刘景安的精神瞬间又紧绷了起来。
只见朱雄英的身体微微前倾,脸上依旧带着那抹和煦的笑容,仿佛只是在探讨一个有趣的学问,随口问道:
“对了,刘太医。孤方才听妙锦说,你嘱咐她,在孕晚期要多吃些参茸之类的进补之物,说这样才有力气生产?”
来了!
刘景安心中猛地一惊!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这进补之言,是他整个计划中最凶险,也是最关键的一环。东宫的内部医官审查之严密,他早已领教过。任何在药方上动手脚的企图,都会被瞬间识破。
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这种善意的口头建议,利用太孙妃对他的信任,让她自己吃出问题来!
但……皇太孙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
刘景安的脑子飞速旋转。
“他一个日理万机的储君,而且才刚大婚不久,哪里会懂这些妇人生产的门道?”
“是了!他肯定是不懂!”
“太孙妃那般信任我,定然是将我的话奉为圭臬。许是殿下听说了,觉得好奇,随口一问罢了。”
“对!一定是这样!他一个大男人,新婚燕尔,哪里会研究这些!”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定心丸,瞬间让刘景安心中稍安。
他脸上的惊慌一闪即逝,脸上带着几分为君分忧的诚恳。
刘景安霍然起身,走到大厅中央,长揖及地,朗声说道:“启禀殿下!臣,确有此言!”
他没有否认,反而坦然承认。
“哦?”朱雄英挑了挑眉,似乎真的来了兴趣,“这种方法,倒是新奇。孤只听过孕妇要清淡饮食,你这进补之法,是何道理?又是从何得知的?”
来了!
刘景安心中暗喜,这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了一副传道受业的“国手”架势,侃侃而谈:
“殿下容禀。殿下所闻清淡饮食,固然不差。但那是针对寻常百姓家的妇人,她们平日操劳,底子薄,虚不受补。可太孙妃娘娘凤体金贵,所怀的是大明的皇曾孙啊!”
“皇曾孙系天下之所望,自然是越壮硕越好!臣遍查古籍,在一部前朝的《产育宝庆集》中寻得记载,言明‘贵人怀胎,当以参茸养其血,以阿胶固其元’。”
他开始引经据典,说得煞有介事:“殿下试想,妇人生产,本就是从鬼门关走一遭,拼的就是一口元气。若胎儿壮硕,母体却气血两亏,届时如何能有力气将其平安诞下?故而,这最后的一个月,便是重中之重!必须大补,特补!”
“唯有将娘娘的气血补足了,养得壮壮的,届时方能气力充沛,一鼓作气,平安诞下我大明的皇曾孙!此乃万全之策,皆是臣从古籍中苦心孤诣钻研而来,全是为了太孙妃与皇曾孙的万全啊!”
刘景安说得是口若悬河,情真意切。说到最后,他甚至“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一副“臣全是为了大明江山”的赤胆忠心模样。
他沉浸在自己的这番完美说辞之中,为自己的机智和学识感到得意。他相信任何一个不懂医理的外行,听到这番引经据典、饱含忠心的解释,都会被深深打动。
然而,刘景安没有注意到,就在他滔滔不绝,大谈特谈那些所谓的“古籍方法”时,主位之上,那位皇太孙殿下,脸上的那抹和煦笑容,已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朱雄英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言不发。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再无一丝温度,只剩下了凛冽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