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孝那张清瘦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看着朱棣那张写满了痛苦、挣扎、愧疚的复杂脸庞,反倒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解脱,一丝了然。
“燕王。”
他只是平静地,用一种解脱的语气说道:
“你动手吧。”
朱棣听完,整个人如遭雷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你……你……”
朱棣的声音都在发颤,“你……你是如何得知的?!”
他想不通!
御书房的密谈,是何等机密!
朱高炽的分析,又是何等私密!
他自问这一路走来,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姚广孝怎么可能知道?!
“呵呵……”姚广孝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悲凉。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木窗,任由阳光照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
“王爷,”他的声音悠远而平静,“贫僧自踏入这京城的那一刻起……”
“……便从没有想过,能活着出去。”
朱棣的瞳孔猛地收缩!
“陛下……不,还是称呼他为皇太孙吧。”姚广孝自嘲地笑了笑,“当他还是皇太孙时,便以雷霆手段,将蓝玉的兵马,生生钉入了北平。”
“那一刻,贫僧便知,我们已经输了。”
“那你为何……为何不跑?”朱棣的声音嘶哑。
“跑?”
姚广孝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竟带着一丝怜悯。
“王爷,贫僧若跑,您猜陛下会如何定性?”
“一个谋士畏罪潜逃,便足以坐实燕藩图谋不轨的铁证!”
“到那时,贫僧是跑了,可王爷您……您这燕王府上下,连同北平的数万将士,便会立刻成为陛下降罪的借口!您满门休矣!”
朱棣僵在了原地。
姚广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贫僧不跑,留在此地……”
“便是我以自己的死,来换取你们燕藩全家的生。”
“贫僧是在用我这条命,为您交上那份陛下最想要的投名状啊。”
“我既选择了这条辅佐王爷、图谋天命的绝路,无论什么后果,贫僧都能承受。”
姚广孝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但随即便黯淡了下去。
“可惜啊……”
他转过头,望向了皇宫的方向,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端坐在龙椅上的年轻身影。
“可惜了……贫僧这一生的抱负……”
“天命在燕……”
“终究……终究是随风而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姚广孝放声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不甘、悲凉,却又有着一丝解脱!
朱棣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尽心辅佐半生,甚至在最后用自己的命,来为自己全家铺路的男人……
他心中的杀意,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真的……真的特别想放过姚广孝!
“先生……”他上前一步,抓住了姚广孝的胳膊,“我们……”
“王爷!”
姚广孝猛地打断了他,那双清瘦的眸子里,射出骇人的精光!
“您糊涂!”
“您忘了陛下的手段了吗?!”
“您忘了您为何而来吗?!”
“您若此刻放过我,下一刻,死的就是您!就是世子!就是燕王府满门!”
姚广孝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将朱棣浇了个透心凉。
是啊……
朱雄英的手段……
王战的潜龙卫……
孙石的锦衣卫……
他们一定就在这门外!
朱棣缓缓松开了手。
他所有的幻想,所有的挣扎,在“全家人的性命”这几个字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先生……”
“是本王……对不住你了。”
姚广孝见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反倒是欣慰地笑了。
“王爷。”
“能为您这等枭雄谋划半生,贫僧不枉此生。”
说罢,他不再看朱棣,缓缓转身,重新面向了那尊冰冷的佛像。
“动手吧。”
“让贫僧死在佛前。”
朱棣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那个背影。
那是他最后的野心。
也是他最后的退路。
他缓缓地从怀中,掏出了那把一直贴身收藏的匕首。
精钢打造的匕首,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芒。
朱棣握紧了它。
为了朱高炽,为了他的家人,为了燕藩那苟延残喘的将来……
他只能对不起他了。
朱棣一步一步,走向了姚广孝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