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愣了愣,让开门。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墙上贴着孩子的奖状,桌上摆着午饭——馒头、咸菜、稀饭。
“您爱人在钢厂上班?”
“嗯,上夜班,刚睡下。”女主人小声说,“领导,厂里……还能好吗?”
刘云浩没有回答,反问:“家里困难吗?”
“困难。”女主人眼圈红了,“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孩子上高中,学费都是借的。我打零工,一个月挣一千多,不够用。”
“厂里没说法?”
“说在想办法,可办法在哪呢?”女主人抹了抹眼睛,“我们一家三代都在钢厂,爷爷那辈建厂,父亲那辈兴厂,到了我们这辈……厂要没了。”
从职工家出来,刘云浩心情沉重。他去了更多家庭,听到更多叹息。有的职工在摆地摊,有的在开摩的,有的干脆在家躺着。
“刘市长,钢厂一万两千职工,背后是一万两千个家庭。”赵大勇说,“我当厂长八年,看着厂子从辉煌到衰落。我比谁都急,可……”
“急没用,要找路。”刘云浩说,“你把厂里的详细情况整理一份给我。技术、设备、产品、市场、人员,越细越好。”
“您想……”
“总会有办法的。”
离开钢厂,刘云浩又去了老纺织厂。那里更惨——大门紧闭,厂房破败,野草长得比人高。厂区门口,几个下岗职工摆着小摊,卖些日用品。
一个老工人认出了他:“您是新来的刘市长吧?电视上见过。”
“老师傅,您在这摆摊多久了?”
“三年了。”老工人六十多岁,手很粗糙,“厂子倒的时候,我五十八,差两年退休。现在退休金还没着落,只能摆摊。”
“其他人呢?”
“年轻的出去打工了,年纪大的就在附近找活。有扫马路的,有看大门的,有收废品的。”老工人叹气,“当年纺织厂多红火啊,产品出口,工资高,姑娘们都愿意嫁纺织工人。现在……”
刘云浩买了两包烟,多给了二十块钱。老工人推辞,他坚持:“天冷了,买件厚衣服。”
回去的路上,刘云浩一直在想。当阳的问题,是典型的老工业基地问题——产业衰落、职工下岗、城市凋敝。解决这些问题,需要钱,需要项目,更需要决心和智慧。
下午回到办公室,他让秘书找来当阳近十年的经济数据、产业规划、国企改革方案。文件堆了半张桌子。
正看着,张建华敲门进来。
“刘市长,调研得怎么样?”
“触目惊心。”
“这才刚开始。”张建华坐下,“当阳有二十七家国有大中型企业,亏损的占七成。下岗职工八万多,算上家属,影响三十万人。社会稳定压力很大。”
“有什么思路?”
“思路很多,落地很难。”张建华说,“省里给过政策,给过资金,但杯水车薪。市里也想过办法,招商、改制、重组,效果都不理想。”
刘云浩翻着文件:“我看了规划,当阳要发展高端装备制造、新能源汽车、新材料。方向是对的,但为什么没做起来?”
“缺钱,缺技术,缺人才。”张建华直言不讳,“当阳的财政,吃饭都勉强,哪有钱投入新兴产业?本地企业没能力转型,外来企业不愿意来——营商环境差,配套不完善。”
“那就改善营商环境,完善配套。”
“说得容易。”张建华苦笑,“改善营商环境要改革,改革要触动利益。完善配套要投入,投入要钱。钱从哪来?利益谁去触动?”
这话实在,也尖锐。刘云浩看着张建华,突然问:“张市长,你在当阳多少年了?”
“二十八年。从办事员干到常务副市长。”
“那你想不想改变当阳?”
张建华愣了一下,笑了:“刘市长,你这是将我的军啊。我当然想改变,但有些事……不是想就能做到的。”
“如果我们一起努力呢?”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声音,那是房地产项目——当阳如今唯一还在增长的行业。
“刘市长,你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张建华站起身,“但我要提醒你:当阳的水很深,慢慢来。”
门关上了。刘云浩走到窗前,看着这座灰蒙蒙的城市。
他知道张建华说得对,要慢慢来。但那些下岗职工等得起吗?那些发不出工资的工人等得起吗?那些对未来失去希望的年轻人等得起吗?
等不起。
所以,再难也要做,再深的水也要趟。
他回到桌前,开始起草一份调研报告。标题是:《关于当阳市老工业基地转型的思考与建议》。
写到深夜,办公室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这座城市在沉睡,但问题不会因为沉睡而消失。
而他,要在黎明到来之前,为这座城市找到一条出路。
窗外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但市政府大楼六楼的这盏灯,亮到很晚。
那是新来的副市长在奋斗的光,也是一座老工业城市在等待的光。
天快亮时,刘云浩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走到阳台,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当阳的转型之路,也开始了。
这条路很难,很漫长。
但他已经踏上了第一步。
接下来,是第二步,第三步……
直到这座城市,重新焕发生机。
直到这里的人们,重新露出笑容。
他知道,这需要时间,需要努力,需要很多人的付出。
但他相信,只要方向对,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就像这黎明,无论夜有多长,天总会亮。
刘云浩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
回屋,换衣服,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当阳,我来了。
而改变,就从今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