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省营商环境季度排名引发的震动尚未平息，刘云浩已开始冷静地审视棋盘，寻找下一步的关键落子。改革推进至此，光有面上的动员和压力传导已不够，必须建立起一支能攻坚、敢碰硬、思路清晰的“先锋队”。登封市长张杰，这个主动递上“投名状”、又在文旅产业配套改革中表现出务实与锐气的干部，逐渐清晰地从一众地市主官中浮现出来，进入了刘云浩重点观察的视野。
培养干部，不同于简单的提拔任用。尤其在这个敏感时期，一举一动都可能被过度解读。刘云浩决定采取一种更隐蔽、也更考验人的方式——交任务、压担子、看表现。
他通过杨立明，向省发改委和营商办传递了一个非正式的意向：省里正在研究选取几个有代表性的产业园区，开展“营商环境集成改革试点”，要求试点地区不仅要在审批、服务上做减法，更要探索如何围绕主导产业，构建从创新孵化、要素保障到市场开拓的全链条、开放式产业生态。试点成效，将作为今后相关资源和政策倾斜的重要依据。
消息悄然放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鱼饵。很快，几份思路各异的试点申请方案，经由不同渠道送到了省营商办。登封市的方案，是由张杰亲自带队调研撰写，主题是“文旅融合产业生态圈”的营商环境集成创新。方案没有空谈理念，而是聚焦于文旅产业链上三个长期被诟病“水浑”的痛点领域：旅游交通接驳的规范化与市场化、文创产品开发的产权保护与利益分享机制、民宿及特色餐饮的品质认证与集群发展。每个领域都提出了具体到责任部门、时间节点和量化目标的改革措施，甚至预估了可能触动的既得利益方及应对预案。
这份方案的扎实与胆识，让刘云浩暗自点头。张杰不仅看到了问题，还想到了解决问题的具体路径和可能的风险，显示出了超越一般地方官员的系统思维和执行力。这不仅仅是迎合上意，更像是憋着一股劲想真正做点事情。
几天后，省政府召开部分地市经济工作座谈会。会前，刘云浩特意让杨立明调整了座位，将张杰安排在了与自己斜对面的位置。会议间隙，刘云浩仿佛不经意地问起：“张市长，你们登封那个文旅生态圈的构想，听起来不错。但打破那些多年的小圈子、老规矩，光靠市里推动，力度够吗？有没有想过，可能会有人到省里，甚至更上面去‘反映情况’？”
这个问题很犀利，直指改革的核心风险——政治风险。张杰显然早有思考，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不高但清晰：“省长，我们仔细评估过。阻力肯定有，可能比预想的还大。但我们的底气，来自三个方面：一是省里优化营商环境的大势和明确文件，这是尚方宝剑；二是我们设计的改革路径，尽量做到了规则公开、机会公平、过程透明，让阳光照进去，暗箱操作的空间就小了；三是……我们打算引入第三方专业机构和游客评价作为重要监督和衡量标准，用市场力量和公众口碑来倒逼服务质量提升，稀释行政干预可能带来的争议。”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们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真有因为触动利益而莫须有的‘反映’，只要我们自己行得正、走得直，事实和成效最终会说话。真到了需要省里主持公道的时候，我们也相信组织。”
回答不卑不亢，既有策略思考，也表明了政治担当和底线思维。刘云浩未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转而问起另一个地市的情况。但这种当面的、略带压力的交流，本身就是一种近距离的考察。张杰的表现，至少在这一回合是合格的。
会后不久，“文旅融合产业生态圈营商环境集成改革试点”正式获批，登封市名列其中。刘云浩在批复上只写了八个字：“大胆探索，务求实效。” 没有额外的褒奖，也没有特殊的关照，一切公事公办。
试点启动，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张杰回到登封，立即召开了高规格的动员部署会，但会议内容与以往不同，更多是详细解读改革方案、明确各部门任务清单和时间表，并首次将几家主要旅行社、交通公司、文创企业、民宿协会的代表请上主席台，让他们谈问题、提建议。会议全程网络直播，承诺所有改革举措和进展定期网上公布，接受全社会监督。
改革很快触及实质。在规范旅游交通接驳方面，市里果断收回了几条黄金线路的“特许经营权”，重新公开招标，引入了几家外省服务质量优、口碑好的运输公司，原有的本地公司必须提升服务标准方能参与竞争。一时间，登封交通系统内部暗流涌动，匿名举报信飞向了市纪委、省交通厅，称张杰“排斥本地企业”、“可能存在利益输送”。
省交通厅按程序将举报转给登封市核查。张杰压力骤增。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借此机会，请求市纪委、审计局提前介入，对招标全过程进行跟踪监督，并将所有招标文件、评审标准、中标结果在政府网站详细公示。最终，调查结论是程序合规，未发现违纪问题。反倒是原有的一家本地公司，因服务质量投诉率高、车辆老化，在公正的评审中分数落后。这场风波，非但没有击倒张杰，反而让公开透明的招标过程赢得了公众和多数企业的认可，树立了新规的权威。
刘云浩在省里关注着登封的每一个动态。举报风波时，他没有打电话过问，只是让杨立明留意省交通厅和纪委的反馈。得知张杰应对得当、化险为夷，甚至借此推进了改革，他微微颔首。这份沉得住气、用规则应对阴谋的能力，正是他看重的。
几个月后，试点中期评估。省营商办组织的专家组和第三方评估机构反馈，登封的改革虽然推进中磕绊不少，但几个关键领域的顽疾确有松动，市场主体的满意度调查得分上升明显，尤其是外来投资和创业者的信心增强。更难得的是，张杰主导建立的那套“规则公开+第三方监督+公众评价”的机制，显示出了可复制性。
刘云浩觉得，时机渐趋成熟。在一次向省委书记李振邦汇报改革整体进展时，他特意提到了登封试点的情况。“振邦书记，基层探索中，也涌现出一些有思路、敢担当的干部。像登封的张杰，顶着压力推进文旅产业生态改革，用公开透明破局，效果不错。这种注重建立长效机制的思路，值得关注。”
李振邦翻阅着相关的简报，缓缓道：“嗯，有股子闯劲，方法也算得当。在基层，能顶住压力把事情往前推，不容易。这样的干部，可以多给点担子，多在复杂环境下锻炼锻炼。组织部门要注意跟踪了解。”
有了书记这个基调，刘云浩心里更有底了。他决定给张杰一个更大的、也是更直接的考验。
不久，省里决定召开全省优化营商环境现场经验交流会。在选择会议举办地和典型发言对象时，刘云浩提议：“改革需要多方面的样板。除了综合排名靠前的，也应该看看那些在特定领域、面对复杂历史包袱还能闯出新路的。登封在文旅产业这个看似‘软环境’里啃‘硬骨头’，其经验对很多资源型或传统特色地区，或许更有借鉴意义。可以把一个分组现场会放在登封，让张杰同志详细汇报一下他们的做法、遇到的困难以及如何化解的。”
这个提议，既给了张杰一个在全省层面展示的宝贵舞台，也将他和登封的经验置于全省同行的审视甚至挑剔之下。是骡子是马，这次要拉出来实实在在地遛一遛。对于张杰而言，这既是难得的机遇，也是巨大的压力——讲好了，可能一鸣惊人；讲砸了，或者被其他地市挑出硬伤，则可能前功尽弃。
通知下发到登封，张杰深知其中分量。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带着班子核心成员，一头扎进总结提炼工作中，反复打磨汇报材料，模拟可能的问题，甚至亲自去几个改革关键点“暗访”，检查是否还存在死角。
现场会当天，刘云浩亲自参加了在登封的分组会议。他坐在台下，看着张杰在台上脱稿讲解，面对其他地市同志时而尖锐的提问（“你们打破交通特许，有没有考虑过原有企业职工安置和社会稳定问题？”“引入外地企业，如何确保他们不会赚了钱就走，对本地产业长远发展负责？”），张杰的回答虽有紧张，但数据清晰，逻辑分明，不回避矛盾，也坦诚一些探索中的不足和后续改进打算。总体而言，表现沉稳扎实。
会议总结时，刘云浩没有过多表扬张杰个人，而是着重点评了登封经验中“注重规则建设”、“善用市场和社会监督力量”的核心价值。但他最后说了一句：“改革之路，从来不会平坦。登封的同志，在压力下探索前行，这种敢于触碰既有利益格局、致力于构建长远健康市场生态的勇气和实践，值得肯定。希望各地都能结合自身实际，拿出这样的勇气和智慧来。”
这番话，在明眼人听来，已是对张杰及其团队的极高评价和公开背书。散会后，不少地市领导主动与张杰交换联系方式，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坐在返回中州的车上，刘云浩闭目养神。张杰这把“刀”，初步开了刃，表现出了可堪打磨的质地。但他知道，培养一个能独当一面、忠诚可靠的干部，路还很长。接下来的关键，可能是要将他放到一个更复杂、矛盾更集中、更需要统筹全局能力的位置上去锤炼。是时候，考虑下一步的布局了。而全省的改革棋局，在经历了初期的震荡和试探后，也即将进入更为关键的“中盘搏杀”阶段。他需要更多像张杰这样，能在具体战位上打开局面的得力干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