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杂乱的声音。
这是临远每天都能听见的,赌博的声音。
骰子在碗里碰撞的清脆声、纸牌的甩动声、麻将的洗牌声,夹杂着男人们的嬉笑怒骂。
临远颤颤巍巍地用手撑地,爬起来。
他听着门外的喧哗逐渐平息,变成牌桌上的较量。他走到房门边,挨着门框,探出头向外偷看。
自从母亲死后,父亲就以“上学太麻烦,养不起”为由,让他从初中辍了学,整天待在家里,做些杂七杂八的活计。
更多时候是成为父亲赌局中的一个背景,一个随时可以撒气的出气筒。
“安远,过来洗牌!”
父亲大喊一声。
临远低声应道:“…好。”
他用力揉了揉脸颊,挤出一个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临远很聪明,很多东西看一遍就能记住。
在牌桌旁被呼来喝去的日子里,他早已看会了那些赌桌上的门道,发牌、摇骰子,甚至一些粗浅的千术。
父亲也正是发现了这一点,今天才特地叫他来洗牌,还压低声音叮嘱他,发牌时“机灵点”,好多赢些钱。
临远只能顺从。
如果父亲今天赢得多了,心情大好,或许就能少挨一顿打。
他抱着这点期望,站到了牌桌旁。
临远熟练地洗牌、发牌,动作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
赌客们下的注越来越大,叫喊声此起彼伏。
当最后一张牌发出,父亲猛地将手中的牌拍在桌上,“同花顺!通吃!”
“我操,老安你作弊了吧?”
“出千,绝对是出千了!”
“怪不得叫你儿子来发牌。不行,让他下去,换人,赶紧换人!”
输红眼的赌客们顿时吵嚷起来,有人已经开始打电话叫另一个专门洗牌的人过来。
父亲的脸色瞬间由狂喜变为铁青。
他扭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住临远。
临远知道,自己今天又完蛋了。
他闭上嘴,默默退出了赌桌。
新来的赌客面洗着牌,毫无偏袒。
牌局再次开始,父亲的手气急转直下,输了一局又一局,面前原本就不多的筹码快速见底。
他的眼睛越来越红,呼吸粗重,嘴里不断发出不甘心的咒骂。
临远缩在墙角,耳边充斥着父亲越来越暴躁的嘶吼。
胃里因为饥饿而隐隐作痛。
…今天还能吃上饭吗?
他看着父亲癫狂的状态,摸了摸肚子。
恐怕很悬。
晚上,说不定还会被再次拖去自杀。
一股莫名的勇气突然涌了上来。
临远走上前,伸出手,按住了父亲又要下注的胳膊。
“我…我来赌。”
父亲正输得上头,愣了一下。
随即扭过头,瞪着临远,语气充满了鄙夷:“你来?开什么玩笑,你连毛都没长齐,你会赌个屁!滚一边去!”
旁边的赌客们正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起哄: “老安,反正你也是输,让小远试试手气呗?”
“就是啊,说不定小孩手壮,能给你转转运呢!”
“让他玩一把试试嘛。”
父亲被说得脸上挂不住。
他最好面子,尤其在这种场合。
父亲让开位置,烦躁地挥挥手:“行行行,你来,你来。”
临远嗯了一声,坐到椅子上。
椅子很高,他的脚甚至够不到地面。
但他挺直了瘦弱的脊背,看向牌桌。